
古井轶事
孙超
于我而言,“井”是一个恐怖骇人的字眼,它意味着黑暗、幽闭、窒息、阴森……从井口望去,里面黑漆漆一片,极少有光线射入,唯独自己面目狰狞的影子隐约可见。井水看上去深不可测,我时常设想人掉进井里会怎样,但这种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难以驻留。我不敢想象人在井中的境况,一想到此,我一度无法呼吸,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我家老宅门前有一口古井,无人考究其开挖的年月。井台没有围栏,仅仅是用青砖垫高了些,以区别于周边的平地。因铁筲中时常有水溅出,青砖经常湿漉漉的。圆形井口直径一米多,越往深处越宽敞。井口处盖有一块厚重的青石板,遮挡住井口的三分之一,方便人们踩在上面打水。井壁由长有绿苔的青砖垒砌而成,常年光滑潮湿。井深十多米,至于水位的高度则不固定,时而高些,时而低些,在我记忆里,还曾水枯露过底。
这是一眼甜水井,位于全村的中心,从四面八方来此打水的人络绎不绝,甚至还有不少邻村人,他们不嫌道远路长,专程来担几筲清澈甘冽的甜井水回去。在农村,村民每天的生活是从挑水开始的。挑水是大事,无论刮风下雨,清晨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自家水翁灌满。每天清早,这些担水人陆续经过我家门前,为了不背上一个慵懒怠惰的坏名声,母亲在天蒙蒙亮时就敞开了大门。幸好有影壁墙遮挡,不然我睡懒觉的德行就会被他们尽收眼底。可即便如此,我时常还是被叮呤咣啷的铁筲声和喋喋不休的说笑声吵醒。
担水人纷至沓来,成群结队,在井边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有说有笑。他们肩上挑着担杖,俗称“扁担”,多由槐木制成,也有用竹子做的。担杖两端凿有圆孔,孔内固定着用铁链做成的系子和铁钩子,前后铁钩上各挂有一只大号铁筲。打水专用的铁筲是小号的,两小筲方能灌满一大筲。小号铁筲提系处用井绳栓了一个大疙瘩,井绳有十多米长。
挑水是项技术活,熟能生巧。站在青石板上,哈腰弓步,稍微向前探身,放绳打水。有人习惯在井口处慢慢松绳,直到铁筲抵达水面;有的人则喜欢事前捋好绳子,直接将筲丢进井里。无论如何,筲都是浮在水面上的,这时就需要动用一些巧劲——将绳子抻直,左右甩几下,让铁筲在水面上游来荡去,瞅准筲身倾斜的时机,使劲往下一送,铁筲便沉下去,“咕咚”一声灌满了水。如果不满,左右摆动一番或者上下拉扯几下即可;如若不成,重复几下甩绳的动作;再不成,只得借助于道具。有的人不擅长甩绳,或是甩绳没耐心,专门在铁筲提系一侧栓上砖头或秤砣之类的重物,绳不用甩,铁筲自然会倾斜,水随之灌入,待水装满后,顺势收绳,将筲慢慢提出井口,只是稍微费力了些。小筲的水提上来,倒入大筲里,反复几次,直到大筲水满为止。挑起水筲时,先找准担杖中央,弯腰下蹲,两手紧握担杖,腰部发力,聚足了劲站起来。两筲水压在肩上,人走不快,不然筲会东倒西歪,里面的水会溅出,洒在地上以及腿脚鞋面上。每天早晨挑两三趟水,方能将自家水缸灌满。距离古井远些的人嫌麻烦,干脆推着小轮车,车上装有大容量的罐子,一次打水足够两三天喝的。相较而言,我家近水楼台先得月,无需排队,方便多了,找个没人的空当过去就行,连担杖都省了。铁筲水满之后,母亲一手一只,直接提到水瓮旁,筲里的水一滴都溅不出去。
母亲从不吝啬家门口的井水,尤其到了酷暑时节,井水多是现用现打,井拔凉水最能解渴。父亲在烈日炎炎的田间地头劳作,母亲回家做午饭,会先提一筲水放在南墙根阴凉处,在筲里凉拔一瓶啤酒和一个西瓜。等父亲回到家,饭已做好,筲里的啤酒、西瓜也已凉得透彻。西瓜甜脆可口,啤酒沁心润肺,比冰箱都好使!惬意无比!
古井为我家提供了便利,我家也为担水人行了方便。担水虽说风雨无阻,但没人甘愿逆风雨而行。天有不测风云,谁都难预料,疾风骤雨来临之际,担水人只好在我家过道里稍候雨歇。母亲好客,极少封门闭户,过道里总会留三两只马扎供他们休憩。除此外,过道的墙上铆上几颗大铁钉,井绳、铁筲和三角锚钩常年挂在上面。偶尔有人会忘记带井绳,来我家借总好过返回自家拿,老熟人连招呼都不用打,直接取走,用毕还回即可。还有更倒霉的担水人,水筲脱了钩,沉入井底,只好来借三角锚钩。将三角锚钩系在井绳上,抛到井里,耐住性子,慢慢打捞。运气好的话,三两下就能打捞上来,倘若运气不好,折腾大半天还不一定能打捞得着。
古井边是消息集散中心,担水人习惯性在打水的时候聊些家长里短,说些远亲近邻的奇闻轶事。他们爽朗的说笑声与整个清晨共振,远远就能听到。他们在古井边交换消息,充当精神食粮,咀嚼消化后开启忙碌的一天。
来井边的多数是大人,孩子是被禁止的,生怕他们一不留神就掉了进去。井可是会吃人!但这口古井从未吃过人,村里不乏生活、婚姻不如意亦或是身缠重疾难以痊愈的人,他们有人想不开,吃农药、上吊、投河的都有,唯独没有跳井的,想必也是不忍心污了这一汪清澈甘甜的井水。
井台旁不远处栽种有粗壮的柳树,将井旁边这一片地掩映在浓郁的绿荫中。树上的知了叫了一整个夏天,不知疲倦。古井边有水有树荫,凉快无比,孩子喜欢来此玩耍,不过多是偷偷摸摸的,一旦被大人发现,一顿斥责定然少不了,更有甚者,回到家免不了迎接父母一顿血雨腥风般的肢体语言。
乖孩子几乎从不往井边凑,不听话的孩子即便严打怒骂,他也抵挡不住古井的诱惑。所谓的诱惑其实很简单,无非是心跳加速、肾上腺素激增时的紧张、激动。能够站上青石板保证腿肚子不哆嗦,就能证明你的勇敢;要是再能鼓足勇气跃过一米多宽的井口,则能成为小伙伴们交口称赞的小男子汉。这一跃不亚于古时加冠礼的隆重,仿佛一旦跃过,就离成人不远了。
父母眼中的成人礼可不是简单地跃过井口,那种行为危险且不提倡。在他们看来,当你手能提筲、肩能挑担的时候,才算半大个成年人,至少你能为家庭出一份力。
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学大人有模有样,站在井台青石板上,向前倾身,一点点松绳,左右甩绳。绳子来回晃动,筲却浮在水面上没有任何摆动。身后还有排队打水的人,水不进筲,急得孩子满头大汗,越着急越不进水。青石板上又多站了一个热心肠的大人,拿过井绳,亲手演示,示范过后,再将铁筲和井绳交回到孩子手里。有大人在旁指导坐镇,孩子自信多了,绳子甩来甩去,铁筲左摇右晃,扎一个猛子,筲便满了。孩子用他纤细的胳膊和细嫩的双手,一把一把将井绳拽上来,直到抓住铁筲的提系,将水倒进大筲里。孩子力气不足,两只筲都未灌满。孩子个头不够,需将系子在担杖头上绾起一圈,弯腰挑起担杖,起身后,两只筲才能离开地面。孩子肩膀细皮嫩肉,老茧尚未磨出来,挑着水,踉踉跄跄,朝家走去。
古井边向来是危险的去处,大人尚且谨小慎微,何况孩子呢!除了井台周边,其他地方均为土路,雨后土和水混合成泥,黏脚,难以下地,有时鞋子会黏在泥里拔不出来,有时又容易打滑摔个仰面朝天。冬天更甚,井边溅出的水尚未蒸发便冻结了,青石板上也因洒水而结上了一层光滑厚实的冰,踩在上面危险系数多了几分,再有经验的担水人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井水常年不冻,极少干涸见底,在我三十余年的印象中仅有一次。那一年久旱无雨,地下水位降低,井水难得见了底。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井底真实的模样,虽说当时年纪小看得不够真切,但也算长了见识。
选一个黄道吉日,设坛祭祀井龙王后,大家开始淘井除淤。在井口处竖一根十多米长的高梯,两个身强体壮的小伙子拿着铁锨下井,再多的人井底容纳不下。井上的人也没闲着,竹篮上铺一层化肥袋子,用井绳衔下去,下面的人往里装土和泥,装满后拉绳上来倒掉,循环往复。这样的工作得持续一整天,井上井下的人轮班倒,哪怕井底淤泥挖尽见了水渍也不停止,尽可能挖深一些,下次掏井的时间就能延后一些,从而延长古井的寿命。等到一场大雨来临,古井再次复涌,井水汩汩不竭,井边再次热闹起来。
我脑海中一直飘荡着这样一幅图画,如果没有真实地发生过,那或许是我记忆的错乱,也许是我儿时做的一个梦,但无比真切。在一年雨水滂沱的夏季,大雨接连下了几天,蛙鸣不断,一片泽国。田里的水迟迟排不出去,农作物根系被淹死。雨水汇入河里,河水几乎与庄稼地平齐;汇入湾里,湾水没多久便溢了出来;渗入地下,土壤更是早已饱和。那段日子到处都是水,寸步难行,无法出门。不过作为孩子的我总是憋不住,蹲坐在过道里,看着门前披着雨衣来来往往担水的人。他们没带井绳,也没用小筲,只是俯下身,半跪在青石板上,提着筲舀一下,水便满了,另一只筲亦是如此。我感慨这口古井的神奇之处,居然轻而易举地满足了取水之人。这可能是那场大雨唯一的效用吧!
在村里未通自来水之前,井水是家家户户的生命源泉。虽说有人在自家院子里打了机井,取水用水方便不少,但机井水多用来洗衣洗菜,泡茶烧饭依然得用井水。无论真实与否,还是心理作祟,总觉得机井压出来的水质硬不好喝,而打上来的井水更甘甜可口一些,尤其是到了夏天,天干气躁,拔凉的井水一打上来,先用舀子喝上几口解解馋。“咕咚咕咚”一饮而下,喝了个水饱,肚子盛不下,水从嘴角流出,再用胳膊一擦,好不畅快!寒冬腊月天,冰天雪地,井口冒出淡淡白气,井边依旧不乏打水人,甚至人更多。家里的机井因不常用而上冻,得用开水浇灌一阵子方可解冻,倒不如取用井水方便。天气虽寒,井台虽险,可仍旧挡不住人们吃水的热情!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古井亦是如此,既有辉煌日,也有落魄时。随着时代发展,庄稼地里的收成已经满足不了渴望财富的村民,大家纷纷外出打工,年轻人尤甚。挣钱回来后,乔迁新居,搬到靠近柏油路的地方,住上了大瓦房和盖起了二层小楼,方便他们早出晚归。发财致富,只争朝夕,日子一下子过得紧凑起来,再也没有晨起挑水的习惯和功夫了,手压的机井换成了电机井,不费力就能喝上水,至于水质如何,大家已经无暇顾及了。我家也不例外,从村里迁居到村外公路边,沿街盖了新房,搬离了父辈居住的老宅,远离了那口甜水井。
再后来,当老一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时,自来水及时地通到了家家户户,条件好些的人家安装了净水过滤器,说是饮水更健康了,比当年的铁筲和井绳干净卫生得多。从此,曾经磨得锃亮的担杖彻底退出了人们的生活视线,水筲也锈迹斑斑起来,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积尘,古井边再难见到往日熙攘热闹的场景。
因学业和工作的缘故,我背井离乡多年,即便回家也是匆匆忙忙,不曾抽闲探访老宅,遑论那口古井了!这次返乡探亲,故乡愈发生疏,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庄稼地里到处都是滞销的苗木,再不见人们收割玉米和播种小麦时热火朝天的干劲。母亲深知我爱吃煮玉米,特意在老宅院子里种满玉米,等我回来。
我再次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宅!眼前的老宅已经荒废,土坯墙坍塌,屋顶漏雨,院子里杂草丛生,门闩门锁锈迹斑斑,钥匙差点打不开。我轻轻推开门,警惕着过道里的房梁,生怕它会掉下来。母亲不像我这般顾虑。她径直走进来,麻利地掰下一根根玉米,放进竹篮里。
我这双“娇贵”的手握笔多年,早已干不了粗糙的农活。见自己帮不上忙,我小心翼翼退出门去。无所事事的我左右张望,目光被门前的古井吸引过去。它居然还在!
我一下子激动起来!儿时的经历倏忽间涌入脑海,无比亲切。我三步并作两步,疾行来到井边,迫不及待地要与这位“故交”打声招呼。可我越走近它,心情反而沉重起来。
眼前的古井虽没被土填埋,但为防止顽皮的孩童掉进去,上面铺着厚厚一层树枝和荆棘,遮住了井口,同时也盖住了昔日的辉煌。
与“老友”久别重逢,我有满满一肚子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一时间竟慌乱起来。曾经养育一方百姓的甜水井,如今垂垂老矣,孤独地坚守在此多年,无人问津,无人在意,逐渐被时代淘汰,再也体现不出存在的价值。此刻的它行将就木,展现出最无助、最窘迫的一面,一股无力感涌上我心头,以后怕是难再见了。
我不免有些失落,走上前去,想一探究竟。可树枝太厚,荆棘太多,即便留有缝隙,也难以一窥全貌。我找来几颗石子,丢了进去,井里传来石子落水的“噗通”声。
它尚未干涸!涓涓不断的清澈井水一定还在!想到这里,我心中冉起一丝欣慰,只是甘甜可口的凉拔井水,怕是再也喝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