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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生诗会之我见——来自“第四届中国伏生诗会”座谈会上的专家声音

4月17日晚，在邹平黛溪山庄，前来参加4月18日第四届“中国伏生诗会”的专家、学者、著名诗人和获奖作者们会聚一堂，畅谈“伏生诗会之我见”、交流获奖作品创作体会。座谈会由苏州大学文学院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房伟主持。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院长、长江学者张清华教授等作了重点发言。现将部分与会者的发言摘要刊登，让我们共同思索关于地方文化品牌建设、关于伏生诗会的相关命题，并为之不断努力。（按发言顺序排列。文中观点均属发言者个人，不代表本报。）房伟曾获茅盾文学新人奖、百花文学奖、刘勰文艺理论奖非常高兴回到老家滨州、来到邹平参加伏生诗会。伏生的精神是什么？我认为是传承和守护。正因为伏生，我们的典籍才没有中断，才得以延续下来。伏生诗会应该是对滨州文化、地域文化的弘扬，是一种传承的精神、守护的精神，尤其是对于当今工业时代有着一种极为特殊的意义。戴小栋山东省作家协会诗歌创作委员会主任诗人是伟大的，是平凡的。伏生诗会办到第四届，感谢主办、承办各方和滨州本地诗人们的热爱和坚持。我们应该向艺术、向文化致敬。我自己争取回到写诗、发诗的状态。省作协诗歌创作委员会将更多地举办诗歌活动，促进山东诗歌更好地发展。我希望伏生诗会坚持办下去、越办越好。刘玉栋《山东文学》主编《山东文学》刊登了本次伏生诗会的获奖作品和特邀著名诗人们的作品，大家全都写“黄河”主题，风格多样，写得非常棒。《山东文学》的诗歌编辑参与了本次评奖工作，《山东文学》今后将继续大力支持伏生诗会。傅元峰南京大学文学院新诗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我觉得在“伏生诗会”这里实现了一种神奇的汇合，江阴的庞培是在长江游泳的诗人，马鞍山的杨键也是江汉诗人，诗人草树也在江畔，他们和长江都有一种隐秘关系。今天他们都向黄河靠拢，杨键说自己有一种返乡的喜悦，这种返乡的根脉，与当前的文化倡导有很深的关系，那就是“儒”。长江和黄河的汇合，在历史上可能没有真正发生过。但在邹平，在伏生诗歌节，有没有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对此我非常期待。我觉得诗歌写作实现地方性的方式，要首先离开地方性，张清华教授的关于文学、地理学的诸多实践，都在启示一个关于当代诗歌的空间命运，我觉得这种倡导应该被邹平、被伏生诗歌节听取到，我们作为同仁也应该为此努力。邵风华著名诗人，来自东营跟外面人谈起来，都知道山东是诗歌大省，写诗的人多，写好诗的人也多。但这些年，一直没有一个像样的诗歌节、诗歌活动。在王锋、雪松、长征、烟华他们这个团队以及众多滨州诗人的努力下，当然，韩店镇政府的支持是基础和支撑，在邹平形成了一个影响最大、已历时四年的诗歌节，这个现象非常有意思，很让人激动。刚才说到长江黄河交汇，我们曾在东营也谈到过这个问题。两条不同的大河，形成了诗歌的交汇与碰撞。伏生诗会举办四届了，影响越来越大，参加的诗人越来越多，层次越来越高，其实也是为山东、中国的诗歌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平台和契机。草树著名诗人，诗歌评论家，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兼职教授伏生，是传承和保护中华文明的寓言和象征，伏生诗会可以说是中国新诗接续古典主义的象征。因为汉语新诗的百年，我们学习着西方诗歌慢慢引到现代主义，但我越来越感觉到当代诗人的写作是一种翻译体，就是完全拿西方现代主义的思维看待我们中国的现代诗，就是我们写我们的日常生活，都有一种立法意识，按捺不住这种表达。为什么我们中国诗人不去思考我们的母语？在当代，我觉得我们应该考虑怎么样确认我们真正的文化身份。伏生诗会，是一个非常好的象征，黄河口诗人在写作，有一种古典主义的气息。伏生诗会，可以就当代诗与古典主义的联系展开讨论，我觉得非常有意义。江雪著名诗人、评论家山东给我的文化形象特别深远，不仅仅是因为伏生，还有孔子、孟子等。《尚书》是一部很伟大、很恢弘的书，是那个时代的人文经典。伏生担当的文脉传承使命，可以说在他那个年代是非常值得敬佩的，而且具有时间、社会的超越性与前瞻性。因此，第二次来山东，面对诸多圣贤，我依然怀有敬畏之心。当下时代，伏生的文化遗产，值得深入挖掘。我们该如何在当代文化背景中，从中国现代性哲学层面、古典传统文化复兴层面，再度诠释伏生及其如何汇集、诠释、传承历代前贤思想，正是我们观察和思考的一个时代命题。我们可以定位伏生是一位百科全书式的思想者，他诠释和继承的大抵是春秋战国时代大批重要思想家的精髓，伏生的伟大之处正在于此，因而他在他的时代，注定要成为继承诸子百家文化遗产的伟大诠释者。山东邹平的几届伏生诗会活动，办得很好，诗会主题有宽度，也有高度，并且历届逐步提升诗会质量。当然，还可以在《尚书》的当下意义上再发挥，从东方新古典主义文化层面，更能发掘出它的全新奥义与社会价值。同时，我们亦可将尚书文化与孔孟精神视为“黄河文明”和“山东文脉”极为重要的一部分，也可视为另一种东方古典精神的思想源头，因而我们有理由、有信心在21世纪的文化实践与文化传播中继续对它们持守敬畏之心。燎原著名诗人、评论家，来自威海伏生，更重要的是中国的文人，有风骨有使命感的一个文人，保护着文化典籍，一生跟他所处的黑暗时代对抗，留下的是精神，也留下了一种人格。中国文人最典型的一个代表，很伟大。山东是经济大省，诗歌活动我还没参加过，中国各地的诗歌活动基本都参加过。在山东没有的情况下，滨州诗歌圈内圈外的一大帮人，携手努力，连续搞了四届诗会，也是我在山东参加的唯一一个诗歌活动，并且已经参加了两届，第三届时，我也写过一首诗，感觉写得不错。如果这次还是关于藏书的话题，就没法写了，但这次换了一个“黄河”主题，这就是内行人干的事情。每一届换一个选题，但都跟本地有关，我们可以延续搞下去，有了活力，下一届还要变，找一个更好的选题，这种变化是对的。非常好！张清华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院长，长江学者，著名诗人，学者，文学评论家我是一个滨州人，家就在博兴县。听大家讲了那么多，我也感触很深。山东有丰富而深厚的文化根基，先秦诸子一半以上都在山东，孔子、孟子、墨子、管子……山东汇聚了先秦时代大部分优秀的知识分子。当代山东，是经济大省、文化强省，但在我看来，对文化的重视还不够。全国各地有很多诗歌活动，山东特别少。伏生诗会很可贵，虽然规模不是特别大，但在山东已实属不易。我个人很珍惜家乡文化品牌，希望这个品牌坚持下去，越做越大，为山东文化争口气。伏生，在一个非常困难的危险的严峻的情势下，舍生忘死，保存下源头式的经典，这对中国文化具有极大的重要性。文化传承方面，在很多民族那里不是问题，比如欧洲文化，一直都在传承中……我们从黑格尔、海德格尔、荷尔德林的诗里都能读到希腊文化的自豪感。为什么在我们这里就有断裂？知识分子两条道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我们文化的结构，有很多值得深思的东西…… 诗歌的地方性是一种优势，弄不好也是一个限制。地方性我认为不是一个资本，应该是一种自省、自觉，但绝不是一种执念。我觉得当代诗人应该有一颗知识分子之心，既要有地方性的坚持，更要有世界性的眼光。诗人不能光是作者，还要转化成读者，身份必须要多重。江河会，也是“南水北调”，今天就是长江和黄河的对话，我觉得特别好。希望山东的兄弟们以知识的传承者的心胸去写作，更希望我们这一代诗人里面出现大诗人，无愧于伏生，无愧于血脉。

搜书志：山那边是什么

山那边是什么？是海？是草原？是一片金黄色的杏园？……山那边是什么？有一天我问老Q，她作出了一个非常不诗意的回答：“山那边还是山！”也许她说得对，但我不愿相信。山那边仍将让我振奋。虽然这个回答已经深深地印在我的脑子里了……“不过有山就总会有登山的人。”我说。——徐星《无主题变奏》（《人民文学》1985年第7期）1976年秋天，应该是9月吧——肯定到不了10月，因为“10月里响春雷，亿万人民举金杯”，就不会有下面这样的对话了。盘踞在惠民地区早在1965年为服务胜利油田会战开发而设立的东营办事处北部、与垦利县搭界的钻井指挥部，某职工宿舍区的几排平房东头，早秋暖洋洋的日头下，三五个家属妇女正在围着一个公用的自来水管做家务。（1989年的“胜利油田会战指挥部”。图片来源于网络）“唉！”一个淘米的年轻妇女无厘头地叹了口气。其他几个年龄稍长些的家属不约而同放下手中刷锅、洗衣的活计，抬起头互相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油田的职工和他们带来的家属来自天南海北，操着不同口音，有着不同的生活习惯。但既然“哪里有石油哪里就是家”，大家从不同的家来到同一个家，为了便于交流、相处融洽，也不用麻烦指挥部统一组织培训，很快这伙人就有了相同的语言即油田普通话，很快就有了差不多的生活习惯即吃穿用度大手大脚、但从不计较房子大点儿小点儿朝东朝西——说不定哪天石油部一个命令，立马狗皮帽子头上一捂、杠杠棉袄身上一裹、翻毛毡皮鞋脚上一蹬、拎个柳条箱子拖上老婆孩子拔营起寨。去哪儿啊？不知道。就像电影《后会无期》里说的，“去下一个地方”。召之即来战之能胜钻井打油风餐露宿说走就走是油田人的家常便饭，半军事化生活。所以你吃好喝好玩好过好今天就成，不用多想买房子置地千秋万代之类的大事。油田单位的房子面积呢，在很长一段时间普遍不是很大、但周边小酒店啊服装店啊什么的生意一直蛮好，就是这个原因。油田文化。大人孩子都二啦吧唧傻乎乎的，得过且过，不大爱计较。“你们说——”在几个家属同类期待的目光里，叹气的四川淘米小媳妇说出了自己的隐忧：“主席一走，这万里江山……”哗哗哗、哗哗哗，淘米节奏的急促透出小媳妇心情的焦虑——“唉，×锋吧，刚上来；×文吧，太年轻……”小媳妇称呼当时那些叱咤风云的领导人的名字，用的是亲昵的简称，以示她对国家大事的关心和熟稔，以及不拿自己当外人的主人翁存在感。“唉……”其他几个家属也一齐跟着叹了的那口气里，除了急于表达不甘落后、与四川小媳妇对国家大事“心有戚戚”的同感外，也多少带有点“猜错了”的失望和赧然。那时候的人，似乎都对世界格局、国家大事、高层变幻格外关注、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感同身受。毛主席逝世发布消息的那天下午，母亲上班的钻井指挥部后勤服务大院蔬菜商店里，部队营职干部转业的经理老曾正在发脾气。几个刚招工来的女孩子售货员老是迟到，说一遍不听说一遍不服的。老曾火了，把常年捂在头上的油腻腻的绿军帽一把扯下来，露出与副统帅一般无二的秃头，忍无可忍地朝满是烂菜叶子的柜台上猛劲儿一摔，那神态像毒了后来拍的《高山下的花环》里雷军长在战前动员大会上发雷霆之怒，要痛斥“走后门竟敢走到战场上来”的贵妇人、指导员赵蒙生他妈。正待开训，有一个女售货员忽然学电影上的样子，把一根手指头搭在嘴唇上，做了个暂停的动作，然后又把那根指头迅速划到耳朵边，点了点耳垂，弱弱地说：“经理，你听外头……”“听什么听！”老曾爆发：“把门关上，买菜的让他等会儿！这才几点，不老实上班，溜出来买菜！”但这会儿也有清醒的。会计周大姐果断地制止了背对着商店大门的老曾的吵闹：“老曾你先别吵，你听听这是什么动静！”服务大院的高音喇叭在吱吱呀呀地调试，按说这不是个放喇叭的点儿。女售货员们的目光略过老曾锃亮的秃头：大门外，粮店、银行、百货商店的工作人员已经三三两两地出来了，一个个神情疑惧、凄凄惶惶。大院里弥漫着不寻常的空气。“我管他什么动……”老曾目露凶光，发飙在即。猛然间，惊天动地撕心裂肺的哀乐声从高音喇叭里传出。老曾气焰顿收。“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极其悲痛地向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宣告……”这下老实多了的老曾低声嘟哝了一句：“今年这是怎么了？”所有人，大院里的，包括蔬菜商店里柜台前那几个“不老实上班溜出来买菜”的，都肃立静听，一脸凝重。当听到“我党我军我国各族人民敬爱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老曾彻底傻了，秃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他缓缓地伸手拿起帽子来，意思是想戴上，掩饰一下内心极度恐惧的窘状，举到半截，可能又一想不妥，拿着军帽的手无力地垂下来，贴紧裤缝，意图做立正状，但两条腿却不争气地剧烈抖动起来。……地震、毛主席逝世——后来知道之前还有周总理、朱德总司令委员长逝世，这1976年可真是的，难怪曾经理嘟哝——1972年出生的我就是这个时间前后开始记事的。记事后不久，我记得我有一阵子忽然变成一个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一见到人就字正腔圆地朗诵“久有凌云志，重上井冈山”、“华佗无奈小虫何”、“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最后一定是来一嗓子“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收场；一阵子又变成一个脚不沾地的招待所所长，那时人们爱串门聊天，只要家里来客人，我立马搬出我的小椅子和几个方凳，铺上枕巾、毛巾，忙得不亦乐乎、一头是汗，然后殷勤地请客人坐“沙发”，不能白坐，要对暗号，我说“你办事”，客人要说“我放心”……1978年夏末，被有了第二个孩子忙不过来的双职工父母一狠心寄存到北镇第三小学姥姥家的我遇上一个相当棘手的事儿：面临上学。上学可真烦人啊。这得耽误多少玩的好工夫啊。对一个六岁的共和国公民来说，上学不啻侵犯人权。不去，坚决不去！谁说也不行，谁爱去谁去！但在大人那里，小孩子这点抗议上学的斗争力量弱小到根本不值一理。其实那时国家法定小学入学年龄是7周岁，但学校老师的孩子按惯例都要提前一年，我一个外孙子岂能破了三小的规矩？听说我这个小孩儿有点儿难办，学校最年轻最漂亮皮肤最白皙脾气最温柔说话最好听的小高老师出马了。主要是看在她小高的面子上，而且她还轻轻地拉着我的手，而且她身上还有淡淡的香味，很像我妈妈身上的味道，我就勉为其难给你们大家个面子，去一年级教室走一趟。但我只上了高老师一节语文课就够了。班里的孩子都比我大，而且还有不少脏兮兮的农村孩子。我那个同位女孩子，一头黄毛不说，鼻子洼里老是有两条黄龙探头探脑、悬而未决，把我急得不行。我像进到一个怪兽山洞里。下一节听说又是什么数学课。天底下还有比上数学课更可恶的遭遇吗？于是我趁课间休息的十分钟，一溜狂奔，直接钻到了姥姥的床底下，任谁怎么威逼利诱也掏不出来了。小高来也失效了。她本来一早来拉着我的手骗我说今天一上午都是她的语文课，这我才跟她走的。结果是她食言失信。这就不要怪我翻脸。这下好了，你们说怎么办吧？别说小高，大高、老高，什么高都不好使了。咱就在床底下不出来了。我都钻床底了你们还不放过我吗，不要赶尽杀绝哦！混过了上学季的我终于得逞，又在家游逛了一年。当然这一年也不是一点书也没念。那天小高来骗我上学时，在我书包里塞的《语文》、《数学》，我百无聊赖时至少还是要拿出《语文》来看看的。印象深刻的就是汉语拼音字母里那个“C”，书上注的是“刺”的音，配图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红小兵端着红缨枪，额前的刘海迎风飘动，勇敢地刺向一个龇着两个大板牙的坏蛋走资派，据大孩子说这个形象阴郁丑陋的家伙是什么工贼。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1978年到1979年上学前这段无所事事的时光，在我的记忆里似乎天天都是阳光灿烂的日子，每天快乐得都像一只看到久别重逢的主人的小土狗，尾巴乱摇、满地打滚、上蹿下跳，饿了就吃，躺下就睡，天上地下任逍遥。真是万年难遇的黄金时代啊！常去的地方呢，除了据说是郭沫若题字的北镇汽车站那一堆小画书书摊（我曾专写一篇散文记叙这里在1979年的片段，兹不赘述）外，还有北镇东部的制高点、地区汽车运输公司四楼楼顶大平台，在那里可以一眼望到黄河和1972年通车的巍峨的北镇黄河大桥，还有院子里种着两棵果末树的地区文化馆、以及黄河三路挨着文物店的新华书店。1979年的秋天终于还是在我的推三阻四、不情不愿里到来了。领到手的全日制小学一年级《语文》课本也跟去年小高老师送我的大不一样。红小兵“C”工贼的画面消失了，代之以“高高山上修条河，河水哗哗笑山坡。昔日在你脚下走，今日从你头上过”的领导人的豪迈诗篇。不过还好啦，1979年的阳光仍然还是那么足，文化馆院里果树上的果子该熟了吧。很可惜已经是一年级学生了，不能想什么时候去看果树就什么时候去。好在有星期天，作业也不是那么多——就是多也好办。比如写生字，如果老师真的发疯非要让我们一个字在田字格本上抄十遍二十遍（到现在也不明白，中国人学中国字，又不是外国字，肯定早晚都会写，有什么必要让小学生一次写那么多遍，净瞎耽误工夫），我把每个字在田字格每行最前面写一两个示范的字，然后剩下的照葫芦画瓢的工作交给我姥姥就可以了。老太太小时候上过教会学校，英语都认得，宝贝外孙子安排她抄这么几个破字对她来说不算欺负她，是个轻松加愉快的任务。只是她需要戴上老花镜，而且一边抄，一边抱怨，现在这汉字改成简体，改得是真难看，都认不出谁是谁来了。抱怨点儿就抱怨点儿吧，人人都会有点儿自己的小情绪，很正常，这就跟我无关了。我把田字格本往老太太手里一塞，把作业要求简单交待好，别写连笔字什么的，再加一句“你办事、我放心”作为笼络，接下来就重点考虑这没有作业的时光靠玩什么来打发。大家都很忙，都是有分工的嘛。去哪儿玩呢？我想不出来，只好跟在院里几个大孩子屁股后面瞎转。闲逛到地区建委门口，一位五年级老兄说出他的想法：“你们谁见过地下室？”四年级以下的我们几个“小抹子”皆摇头，脑海里迅速闪过《黑三角》、《雾都茫茫》、《秘密图纸》、《羊城暗哨》的瘆人画面，眼神充满期待。五年级老兄真是手眼通天。他以很高的效率联系到建委的一个同学做我们的向导。趁着星期天大人不上班、到处静悄悄，我们这支小分队深入虎穴，钻到了建委的地下室。跟电影上的一般无二，地下室里阴暗潮湿，仿佛还有水珠“嘀嗒”落下。向导熟门熟路，带着一只眼看要没电了的手电筒。借着微弱的光线，我们好像看到地下室的墙壁上贴满了大字报，有几张上面还打着血红的叉号、叹号，墨迹淋漓，颇类凶案现场。这个地下室很深、很大，在快要下到最深处时，手电筒不争气地忽闪起来、苟延残喘。走在前面的一位平时号称胆子最大的四年级老兄忽然惨叫了一声：“这是啥东西？”手电筒剩余的那点微光忽忽悠悠地投射过去，在队伍最后面的我隐约看到了一个白色、半圆、有棱状起伏的头盖骨样子的东西。没等看明白，关键时刻，手电不出意外地熄灭了。大家一时愣在原地。好像是向导颤抖着说了一句：“这下面住着个疯子……”那这人头——后来的场面就很不堪了。反正从地下室上来重见天日后，小分队溃不成军。有位老兄丢了一只鞋子；我裤子上的扎腰带子脱落，半个臀部已经曝光；五年级老兄则头发直立、小脸涨红、气喘吁吁。记忆里的老建委地下室惊魂一刻大体就是这样。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经常在梦境中立体复现，而且还是经过深加工和再创作后的，惊悚级别达到五星，醒来身下不免一片渍湿冰凉。我实在说不清为什么童年记忆里怎么会冒出来这么一段探险小史。长大后我问建委的同志，是不是老建委真有一个地下室，有的说有，有的说不知道、忘了。就算有吧。可我真的去过吗？就算真的去过吧，我记忆里还真有一个地下室的片段，但是跟噩梦里的大相径庭。到处很干净，像冯小刚电影《芳华》里的文工团排练大厅，甚至还有一张标准的木制乒乓球台。大孩子挥拍练球时，鼻尖上的汗珠在阳光映照的微尘里甩下，“嘀嗒”有声，而不是漏水的声音。也没有什么疯子和惨白的“人头骨”，有的是靠墙整齐摆放的铁架子上的柳条安全帽。也没有那声惨叫，而是回荡着孩子们玩得开心的欢笑声——这个场景才与我的1978、1979总体记忆氛围搭调。但是地下室里怎么会出来灿烂的阳光呢？后记：开始写下“山那边是什么”这个题目时，原是跋涉在一片深一脚浅一脚的人生哲学思考泥淖中的——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一些本来挺严肃沉重的话题，一到我笔下，写着写着就成了满纸孩子话、一台轻喜剧。是我的文字能力驾驭不了正剧、悲剧剧本，还是我骨子里就是一长不大的小孩儿。后者细思极恐。小时候总觉得长大后的世界应该是一片苍茫群山的那一边，或是一片浩瀚星河的彼岸，有无数秘密、惊喜、好玩刺激的游戏藏在那里。那时的很多儿童读物封面或插图里，对于未来世界的线条勾勒大多不出玩具化的飞机、火车、轮船、小汽车、拖拉机、带两根蛐蛐须子似的天线的电视机，还有“2000”之类的“四个现代化”图景，其实那就是公共语境下描绘的“山那边”的美景。山呢，一座座地翻——当然人物有大小雅俗贵贱之分，各自翻的山也会有高矮俊丑难易之别——翻来翻去，也无非就像徐星笔下老Q说的，山那边其实还是山。还是山你也得翻哪。而今回望童年、过往，又在猜想，过来的那些山的那边有些什么来着？一边回想一边创作、改编，不时加入一些压根儿不是自己的、而是“别人家孩子”的故事，让五味杂陈的人生经历像统计局年底的数字图表一样，成本很低地一家伙变得美好甘醇起来，或者你说像今天的数码照相也行，拿出来示人的部分大都是经加柔、美颜过的……（作者：钱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