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城之小”见“山海之大”——论《无棣,锦绣江山图的山海钤印》对地域诗歌写作的突破
以“一城之小”见“山海之大”——论《无棣,锦绣江山图的山海钤印》对地域诗歌写作的突破文/路来浩现代汉语诗歌写地域,有两条已经走得很熟的路,一条是雷平阳式的、把地名当作经文反复诵念的“命名诗学”,另一条是张执浩和陈先发式的、让方言与日常事物自己“说话”的“低音写作”。而我认为,时培建的《无棣,锦绣江山图的山海钤印》走的是第三条路,即:以长诗的体量、以颂体的姿态,正面“强攻”一座县城的山、海、史、人,他不仅走通了,而且走出了自己的“辙印”。《无棣,锦绣江山图的山海钤印》(发表于2025年10月28日《滨州日报》第七版)以我的家乡滨州无棣为书写对象,以“山海”为骨、“文化”为脉、“深情”为魂,将碣石山、渤海、古城、古桑、枣园、海瓷等地域符号,与李之仪、杨巍、吴式芬、冯安邦等历史人物交织叠印,在古典意象与现代诗语的碰撞中,完成了对一座千年古邑的精神重构与诗意礼赞。诗人以行走为线索、以情感为脉络、以文化为底蕴,分四章逐步展开,从初遇无棣的惊艳沉醉到深入历史的敬仰追寻,从融入山海的心灵皈依到临别之际的精神许诺,形成了“入境-入史-入心-入魂”的完整抒情脉络。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时培建并非无棣人,但他以“异乡人”身份,在与古城、山海、先贤、文脉的深情对话中,把一次地理行走升华为一场精神还乡,让山海风物成为镌刻在华夏江山图上的诗意印章。意象建构:山海共生的地域符号与诗意图腾意象是诗歌的血肉,《无棣,锦绣江山图的山海钤印》构建了一套以山海为核心、以风物为肌理、以文脉为魂魄的完整意象体系,将无棣的自然禀赋、历史遗存、人文特质熔铸为可感可触的诗意图腾,实现地域符号与精神象征的高度统一。山海核心意象奠定全诗雄浑温润的基调。碣石山与渤海湾是无棣最具标识性的地理符号,诗人将其升华为“江山钤印”的核心载体。“碣石望山海,留连降尊极”“禹贡碣石、渤海浪花”,既是对曹操《观沧海》文脉的延续,又赋予碣石山与沧海全新的时代内涵。碣石山是历史的坐标,承载“禹迹”“齐封”的千年厚重;沧海是文明的载体,以蔚蓝与包容滋养一城文脉。山海相依、刚柔相济,既勾勒出无棣“齐鲁至北、渤海之畔”的地理格局,又隐喻了这座古城坚韧与温润并存、厚重与开放兼具的精神气质。“海水推动海水的蔚蓝和豁然”,以极简笔触写出沧海的辽阔生机,也暗合无棣开放包容、生生不息的发展气象。风物意象织就无棣的鲜活肌理。紫花苜蓿、黄河岛、盐海、古桑、金丝枣园、贝壳堤岛、海瓷、枣木杠酒等极具辨识度的地域风物,被赋予情感与生命,承担着各自精准的结构功能。尤其是“将我三十八岁的身体融入海瓷,我就是无棣唯一的儿子”一句,意象的选择极为考究——海洋贝壳经高温烧制方成瓷,本身就是自然物经文明锻造的隐喻。诗人将肉身、年龄嵌入其中,完成的不是简单的认同宣誓,更是一次炼制仪式。“紫花苜蓿一开,便为无棣落下了钤印”,以无棣特有的畜牧作物起笔,开篇即定下调子;“盐海胜雪、千年古桑、金丝枣园”,以白描式铺排体现无棣的生态之美与物产之丰,让地域风物成为连接个体与城市的精神纽带。人文意象撑起全诗的精神脊梁。诗人将无棣的历史名人与文化地标转化为承载敬意与传承的符号:李之仪的“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赋予古城深情浪漫的文化底色;吴式芬故居的“堂砚合璧”,续写书香门第的文脉传承;冯安邦旧宅的爱国丹心,彰显忠义担当的地域品格;海丰塔、大觉寺、荷花湾、古城县衙等,则构成历史与现实对话的空间场景。“李之仪、杨巍、吴式芬纷纷走出典籍”,诗人与先贤对话,让历史成为可触摸、可共鸣的精神依存。人文意象与自然意象相互映衬,让无棣既有山海之雄,又有文脉之雅,形成“山水有魂、人文有脉”的立体诗境。情感脉络:从惊艳沉醉到精神皈依的心灵之旅诗歌的生命力在于情真,《无棣,锦绣江山图的山海钤印》以真挚、深沉、递进的情感脉络贯穿始终,诗人完成了从“异乡访客”到“古城知音”再到“无棣之子”的身份转变,情感层层深入、步步升华,构成一场完整的心灵朝圣之旅。初遇无棣,是一眼沦陷的惊艳与沉醉。诗人以“命犯桃花”这一极富生活化的表达,写出初见无棣的心动与痴迷;“诗歌至此终于有了自己的语感”,将地理相遇升华为诗性契合;紫花苜蓿的钤印、黄河岛的静默、青石小巷的温婉,让诗人瞬间被古城的气质“俘获”;“把自己幽闭在无棣最美的时辰里”,以沉浸式的姿态拥抱这座小城。此时的情感是纯粹的审美心动,是异乡人对陌生之地的惊艳与好奇,为全诗奠定了温暖明亮的情感基调。深入无棣,是面向历史的敬仰与追慕。当脚步踏进古城肌理,目光触及历史遗存,情感从审美心动转向文化敬仰。“是历史增加了无棣厚度”,诗人将笔触伸向无棣千年文脉,探访吴式芬故居、冯安邦旧宅,聆听李之仪的千古绝唱,触摸海丰塔的岁月斑驳。“敬仰从胸口拔节”“领取伟大的敬仰”,直白道出对历史文脉与先贤风骨的崇敬;“用经书垒砌全新的海丰塔,任时光承载不动的衷肠”,将个人情感融入历史长河,在古今对话中完成文化认同。融入无棣,是心灵安放的皈依与笃定。当情感与地域深度交融,诗人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成为无棣的一部分。“我像一个词住进无棣,大爱,即如此”,以“词”自喻,将个体生命嵌入城市的诗性肌理。这个比喻本身就是神来之笔:词不能离开语言而存在,诗人不能离开无棣而完整,二者互相成全。“从无棣来,再回到无棣去,只有她懂得,在昏黄的余晖中迎接我,像满含热泪的家人”,把无棣视为灵魂的栖居之地,在行旅中找到家人般的归属感;“灵魂最好的宿处,或许是塔影公园吧”,直言无棣是灵魂的安放之地。“寂静让人心安”,写出精神找到归宿后最难言说、最具真实的平和。告别无棣,是血脉相连的许诺与传承。这也是全诗情感最诚实的表达,“斗胆向血管中注入一个姓氏——中国”,这“斗胆”二字意味深长,诗人深知自己以异乡人身份完成精神归化,需要一种冒险的诚意,而非理所当然的占有。正是这份自觉的诚意,让情感的升华获得了充分的合理性。“愿将骨肉归还大山,让热血流回沧海”,以生命献祭般的赤诚表达对这片土地的极致热爱;“作为李之仪的故人,等这首诗将我认领”,以文脉传承者的姿态完成与历史、与城市的精神契约。从热爱到皈依,从皈依到担当,情感脉络清晰完整、层层推进,让全诗具有直击人心的情感力量。文脉传承:古典诗魂与现代诗语的完美融通作为一位兼具古典素养与现代意识的诗人,时培建在《无棣,锦绣江山图的山海钤印》中,实现了古典诗魂的现代转述、地域文脉的当代阐释,既坚守汉语诗歌的古典韵味,又契合现代诗歌的表达范式,形成“古意盎然、新意迭出”的艺术风格。古典文脉的现代赓续。全诗大量化用古典诗词、历史典故与文化意象,却无“掉书袋”之弊,而是自然融入现代抒情语境。开篇“碣石有信 沧海走笔”化用曹操《观沧海》意境,赋予古典意象现代情怀;“河通星宿海,云近马谷山”“百里齐封沧海接,千年禹迹浊河非”等诗句,对仗工整、古韵悠扬,延续古典诗词的韵律之美;李之仪的爱情词、吴式芬的金石学、冯安邦的爱国志,串联起无棣的文化基因,让地域文脉在诗歌中活态传承。这让人想起聂鲁达写《马丘比丘之巅》,诗人以外来者身份完成对一个文明遗址的精神占有,其合理性恰恰来自情感的烈度而非血缘的归属。时培建书写无棣,在汉语诗歌中完成了类似的结构,却又以更深层的古典文脉为底气,蹚出了属于东方诗学的独特路径。现代诗语的精准表达。诗歌以自由诗体为载体,语言凝练、意象鲜活、节奏流畅,兼具现代诗的自由与古典诗的凝练。“我在诗的背面,看鲁北的细节被次第打开”“古老的门楼、石街一夜之间有了姓氏”“小雨落进‘无棣’二字的笔画里”,诗句灵动通透,以现代修辞赋予寻常景观诗意灵性;“无棣,是实业的,是新质的,是活力的,又是水韵的,是共富的,是心安的”,以直白的排比,写出新时代无棣的发展风貌,让诗歌扎根现实、贴近时代;“只有将语言变成诗歌,我才能与你知音”,道出了诗人以诗为媒、与城对话的创作初心,语言质朴却直击核心。诗性与理性的平衡。全诗既有“半壶美酒按捺不住的情话”的感性抒情,又有“历史增加了无棣厚度”“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性思考;既有“灵魂最好的宿处”的生命感悟,又有“赢取未来”的时代展望。感性抒情不泛滥,理性思考不生硬,情与理相互交融、相得益彰,让诗歌既充满情感温度,又兼具思想深度。这种“古典为魂、现代为体”的表达,既守住了汉语诗歌的文化根脉,又符合当代读者的审美习惯,让无棣的千年文脉以鲜活的现代姿态呈现,实现地域文化的诗意传播与精神传承。精神内核:地域书写的文化自觉与时代担当诗人以地域书写为载体,展现出高度的文化自觉与时代担当,让诗歌超越个人情感,拥有了厚重的精神内涵与普遍的价值意义。文化寻根:重塑地域文化认同。诗人以诗歌为笔,挖掘无棣历史文脉,梳理山海文化、儒学文化、忠义文化、书香文化的精神内核,让“山海古邑、尚书门第、将军故宅”的文化标识清晰可感。“国章里,无棣是含情脉脉的字眼”“吴氏家族——‘无棣之光’碰触到柔软的时间”,诗人以敬畏之心守护地域文化根脉,唤醒人们对这片土地的文化认同,为地域文化传承注入诗意力量。家国情怀:从一城之美到江山之盛。诗人始终以小见大,将对无棣的热爱融入对家国的深情。“虽不能确信这幻觉就是真的,而我仍要借助无棣,来书写整个中国的北方”,以无棣为窗口,展现北方大地的山河壮美与文脉绵长;“‘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流出笔尖”,将国家发展理念融入诗歌,体现诗人的时代视野;“向血管中注入一个姓氏——中国”,把地域之爱升华为家国之爱,让个人情感与民族命运同频共振,让地域诗歌拥有了家国格局。生命皈依:现代人心灵的精神栖居。诗人笔下的无棣,是“寂静让人心安”的净土,是“灵魂最好的宿处”,是“用尽毕生所学也无法临摹的笑容”。这座古城以山海的包容、历史的温润、烟火的温暖,为现代人提供了心灵安放的精神家园。“我终究成了被古城、诗词、大海找到的人”,这一句的语法结构本身就意味深长,不是“我找到了无棣”,而是“我被无棣找到”,主客体的倒置,写出现代人在精神归宿面前的那种释然与幸福。时代礼赞:书写古邑新姿的当代风貌。诗歌不仅回望历史,而且聚焦当下。诗人眼中的无棣,既是“存古、复古、建古”的千年古城,也是“实业的、新质的、活力的”现代经济重镇;既有禹贡碣石的古老底蕴,又有共富安居的时代新颜。“无棣人正在宽仁醇厚的砥砺奋斗中,赢取未来”,以诗意笔触赞美无棣人民的奋斗精神,展现古邑新城的时代风貌,让诗歌扎根现实、呼应时代,兼具历史厚度与时代温度。我想,《无棣,锦绣江山图的山海钤印》所留下的,不仅是一座城市的诗意画像,而且是一种诗歌写作的可能性,提醒后来者,地域书写的新境界不是把某一个地方写得多么壮观,而是让读者看完之后觉得那个地方原来一直住在自己心里。作者简介:路来浩,1997年7月生,山东无棣人,系南开大学国际经贸关系专业硕士研究生,诗歌、散文、小说及文学评论主要发表于《美文》《延河》《参花》《当代小说》《天池小小说》《山东文艺》《天津日报》《滨州日报》等报刊,曾获“青春筑梦 文韵湘杭”全国高校小小说创作大赛入围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