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人工智能技术不断取得突破性发展，不仅改变了经济结构，还深刻影响了生活方式、社会治理以及文化领域。人工智能技术逐渐被应用于绘画创作，从Stable Diffusion、Midjour ney到豆包等，这些智能化软件能够在短时间内生产出风格多样、细节丰富的作品，其强大的图像生成能力打破了传统绘画创作对于绘画技巧和创作时间的限制，为绘画艺术创作提供了全新的工具。早在2022年美国科罗拉多州举办的艺术博览会上，AI生成作品《太空歌剧院》获得数字艺术类一等奖，其画面构图恢宏立体、意境深远，刻画人物众多、画面生动，光影处理效果出色、层次丰富，油画笔触触感真实细腻，色彩相互交织融合、效果震撼，打开了极具真实感的幻想世界，引发社会各界诸多关于艺术本质与情感表达的广泛讨论。
艺术是一个广泛而复杂的概念。从创作目的看，艺术可以表达情感、传达思想和展现美感；从社会功能看，艺术可以推动文化传承、文明交流和社会进步。柏拉图认为，艺术是对现实世界的模仿，而现实世界又是对理念世界的模仿，那么艺术就是“模仿的模仿”。亚里士多德认为，艺术模仿的是现实世界中事物的本质和规律。意大利美学家克罗齐提出“直觉即表现”，认为艺术是艺术家内心直觉的表达。英国美学家科林伍德也主张艺术是情感的表现，真正的艺术是艺术家个人情感的自然流露，且这种情感是通过创造性的想象来表现。
客观地说，人工智能生成的绘画确实给艺术创作打开了大门，极大地方便了文本编辑或以图生图，没有绘画基础的非艺术从业者掌握相关技巧就能够完成某种主题的艺术创作，快速生成具有视觉冲击力的图像，甚至表现出与某位艺术家相似的风格。另一方面，它也引发了人们对绘画艺术情感真实性的疑虑与反思。在人工智能背景下，深入探讨传统绘画与AI绘画的情感表达具有重要的理论和现实意义。
一、绘画艺术的情感表达方式
传统绘画中，艺术家运用色彩、线条、构图等元素来传达情感。色彩的冷暖、明暗对比能够唤起观众不同的情绪反应。梵高运用浓烈的黄色和橙色来表现向日葵，通过厚重的笔触和强烈的色彩对比，传达出生命的热情和内心的孤独。传统绘画的情感表达是艺术家主观意识与客观世界的融合，是其内心情感的直接外化。每个艺术家的成长轨迹都不相同，社会环境、家庭环境、个人喜好以及文化背景的差异性，都内化为不同的个人修养。参与同一事件、同一场景的人群，其各自描述和情感体验存在或多或少的差异，这种主观体验又因时因地而不断发展变化，在艺术作品里就表现为鲜明、独特、个性化的艺术情感和艺术审美。
人工智能绘画的情感表达方式基于算法和数据模式的匹配。通过对大量绘画数据的学习和分析生成图像，属于模仿性情感表达。它同样用柔和的曲线表达温柔、流畅的情感，用尖锐的折线传达紧张、冲突的情绪。但是若要生成一幅表达“悲伤”情绪的画面时，它可能会根据数据库中与“悲伤”相关的图像特征，如低沉的色调、模糊的轮廓、倾斜的线条等来构建画面，但这种情感表达并非源自AI自身经验的主观体验，而是通过对人类情感表达模式的学习和模仿来实现的，更倾向于一种“模拟”和“再现”，是基于同一范式下“共性”的推导，而非像人类艺术家那样基于内心情感的“创造”。
二、绘画创作过程中的情感变化
传统的绘画创作是一个充满情感起伏的过程。艺术家在创作过程中会经历灵感的闪现、构思的挣扎、技巧的运用以及对作品效果的反复打磨，每一个环节都伴随着情感的投入。在创作一幅风景画时，艺术家可能被眼前的美景打动，怀着对自然的热爱和敬畏开始创作。在绘画过程中，会因为某个细节的处理而感到困惑，经过反复尝试后又获得突破的喜悦。这种情感的起伏与创作过程紧密相连，最终融入作品之中，使作品具有艺术家的情感特性。
人工智能绘画的创作过程则相对缺乏情感体验。绘画的生成过程主要是通过算法和代码的运行来实现的。虽然AI可以对输入的指令或提示进行响应，但它并不具备真正的情感，算法的使用总是使画面的组合体现出某种雷同之处。当要求它创作一幅表现“浪漫爱情”的画作时，AI会根据其内部的算法和数据模型，快速生成一幅符合“浪漫爱情”主题的图像，但生成图像的过程没有经历情感的波动。它只是按照既定的程序和规则进行图像的拼凑和组合，生成的作品受到数据的限制，极易导致作品风格和情感表达的同质化，缺乏创新性和独特性。这种创作过程的机械化和程序化使得人工智能绘画在情感表达深度上与传统绘画存在明显差距。
三、观看者的情感体验
传统绘画的受众在欣赏作品时，往往能够与作品产生情感共鸣。人生活在社会之中，绘画中的个人情感带有明显的社会文化背景特色。绘画表现的场景往往是生活中触动人心的某个瞬间，通过这个场景来抒发当时的情感，并引发观者的生活感触和共鸣。这种共鸣是基于人类共同的生活经验、情感经验和审美经验，搭建了创作者与观看者的情感沟通桥梁，使观看者能够跨越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与艺术家进行心灵上的交流。同时，绘画中情绪的理解与表达又带有特定人群、特定地域或特定民族的独特性，是个人精神、意志的传递，因此在绘画作品中表现了区别于他人的“自我”。传统绘画作品的情感深度和复杂性为观众提供了丰富的联想空间，使观看者能够在欣赏过程中获得独特的情感体验。如同德国画家马克斯·贝克曼所言：“自我意识推动着所有具有真正的精神力量的人物。我在自己的生活和艺术中所寻找的正是这个‘自我’。”
AI绘画的受众在情感体验上则相对复杂。一方面，AI能够生成一些独特的图像风格和奇幻的画面内容，不同元素之间天马行空组合的视觉效果可能会给观众带来新鲜感和震撼感，激发观众的好奇心和想象力。如《太空歌剧院》让观众感受到一种梦幻般的视觉体验。另一方面，观众也可能对AI绘画的情感真实性产生怀疑。AI绘画的情感表达是基于算法和数据的模拟，缺乏艺术家的情感挣扎、思考和感悟，表达的情感缺乏现实性与真实性，而情感的真实是作品打动人心的最重要因素之一，因此，在与观看者实现情感交流方面，人工智能绘画面临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
四、绘画艺术情感的未来展望
艺术来自生活，绘画表现的是人对于自然、社会、人生的思考与感受，它脱离不了艺术家的生存环境，绘画的目的是透过生命的浮尘直达内心，推动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共情，让人类的心灵更美好、更完善。把人工智能绘画与艺术家的创作放在一起比较，不难发现，前者的优势在于画面生成的便利性，后者的优势在于以人为主体的情感表现。
人工智能技术还在继续发展，艺术家也不能故步自封，以积极的学习态度探求技术与艺术的结合才是可取之策，单纯地批判技术对艺术的替代、感叹艺术终结没有任何意义。艺术具有变化和包容的特征，在艺术的范畴内没有“非是即非”的既定观念，历史上的杰出画家一直以来都是通过不断尝试、反思来探寻艺术的发展。特别是当下，艺术和技术已经呈现出互相交融的丰富景象，数字科技已经深刻改变了文化形态与传播方式，产生了众多人们日用而不觉的文化产品，形成了虚拟与现实相互影响的文化生态。
快节奏的生活、迅速更迭的信息，增大了人们选择的难度以及情绪的消耗，此时更需重视人的精神健康与生活平衡，而艺术家的责任正是要用画笔去追求内心的本真，去叩问生命的意义。罗丹曾说：“所谓大师，就是这样的人，他们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别人见过的东西，在别人司空见惯的东西上能够发现出美来。”就绘画来说，人工智能提供了一套新的工具，但在绘画中超越表象，以情感表达引导观众进行生命感受，提升人们对世界和自我的认知，才是艺术创作最核心的价值。
（作者系菏泽学院美术与设计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