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琉璃藕
文/刘晓梅
“琉璃藕!”我脱口而出,“多少年没有品尝过这美味了!”在闺蜜开的饭店宴席上再次看见这道菜品,我感叹着,记忆随之突出重围,那场“藕”遇带我回到二十多年前邻村婚宴的现场。
这道菜可是我们老滨县的名菜呢!琉璃藕这道甜品是当时农村宴席的最高礼遇。记得当时我边津津有味地品着最爱的美食“琉璃藕”,边滔滔不绝地诉说它的前世今生——据记载,琉璃藕起源于宋代,相传包拯观运河乱象,利用仁宗皇帝寿庆之际,精心设计特制糖藕进贡,此藕深得仁宗皇帝垂青,并赐名“琉璃藕”,也留下了“包拯一藕表双意,仁宗吃甜治运河”的佳话。这道菜做法并不复杂,所以很快便从宫廷传到民间。我说这道逢年过节或婚姻大事才能吃到的美味可是我村大厨彻二叔的绝活,说着说着“琉璃藕”上桌了,我的推介也戛然而止,专注于品尝嘎嘣脆的琉璃藕,这场景被同事们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多年。
闺蜜和老公经营一家大饭店,她儿子响门(婚前一天俗称“响门”日)也有别于惯常包喜饺,沾喜气的习俗,大家挂红灯、贴喜字一番忙碌后就去饭店小婚宴厅吃席,闺蜜说试试菜品。谈笑间上来这道久违的菜品,我掩饰不住惊喜,童年的味蕾随即打开,记忆瞬间复活。
村庄上空的袅袅炊烟从未散去,它一直飘荡在挥之不去的记忆里,浮游在专属于故乡的梦里——鸭子们向着藕花深处快乐地游弋,和它一样分外珍惜这夏日时光的,还有那些喜欢用荷叶武装自己的孩子们,村头这一池红莲经由时间的魔术师流转,过年前就会变成一堆堆白莲藕,村里挨家挨户蜂拥而至村道上抓阄,领到属于自己家的那一份,于是,炸藕盒、炝藕丝、凉拌藕片、藕馅的包子或饺子成了家家户户过年餐桌上的“硬菜”。
成钢是十里八乡鼎鼎有名的大厨,他个头大,脸宽,体胖,活生生一个弥勒佛再世,心也善,在村里辈分最低,连小孩子都直呼其名,这位受人尊敬的大厨总是很谦卑,方圆几里内谁家里的重大事件都少不了他去掌勺。
彻二叔和忘年交成钢形影不离,得了成钢的真传也就不足为奇了。入冬以后,村里娶媳妇嫁女儿的越来越多,成钢需要一个副手,彻二叔以帮厨的身份出现在四邻八村的喜事厨屋里,他手勤,脑子活,各样菜谱都学得快,慢慢的,客人们也吃不出哪道菜酒精是谁的大手笔。
随着成钢年事已高,彻二叔渐渐也能独当一面了,他最拿手的菜就是“琉璃藕”,这道深受女士和孩子们喜爱的美食成了乡间宴会的独属美味。“琉璃藕”制作起来工序多,费时间,刚出锅太烫,尝不到韧性,做早了又容易失去脆性,所以这道甜品作为村庄当红的“三道饭”的最高礼遇,也成了乡宴的试金石。即使不光盘,也早已被孩子们作为别样的“糖果”装到兜里带回,这是唯一不被村人诟病的行为。那回味无穷的甜香一直延续到春节,意犹未尽的人们争相邀请彻二叔莅临自家厨房一展身手,于是这道只在喜宴才有的菜品出现在了一些家庭的年夜饭桌上。
虽然彻二叔从不吝啬把琉璃藕的做法公之于众,可这是个对火候要求极高的菜品,家庭主妇们无数次尝试,端上年夜饭桌的成品要么过了火发苦,要么火候不及成不了“琉璃”,只能望洋兴叹,转而夸赞起彻二叔的绝活——名副其实的“琉璃”,色泽金黄、均匀透明、晶莹剔透,可以看得见藕的质地,数得清藕的孔数,入口分得清糖的甘甜和藕的清香,嚼之则愈发分不清油与糖与藕是如何分配这美味给予味蕾的。
藕是大自然的馈赠,村人对于这荷塘一直膜拜于心,春水初盛时,大家仿佛听到了庄稼的拔节声;夏水初涨,一道胜景在村庄铺开,当荷塘捧出莲蓬,白莲藕已经向村人招手了,这一湾水养育的,何止村人呢!
成钢去世那天,天寒地冻,彻二叔拒绝不了邻村一家喜宴的邀请,忙完后他飞奔回来伏在成钢的身边大哭一场。一代乡厨的陨灭也意味着又一代乡厨的升起。彻二叔喜欢捕鱼,他也是踩藕的高手,诗中说“水上摘莲清滴滴,泥中采藕白纤纤”,当你看到他和请来的职业踩藕人一样,穿上专用连体衣,试探着水的深浅,慢慢地探身走进村里大湾的深处,在藕塘里上下摸索,你就知道这哪是采藕,分明就是“踩”藕啊!“冰玉肌肤浑不染,玲珑心孔却多丝”,一节节白莲藕在泥淖中变戏法般被踩藕人宝藏一样托出,托出盛夏的果实,托出大自然的馈赠,仿佛也托出了荷塘的根脉,托出那个年代对美食和美好生活的期望。
“唉,多少年没有吃到我心心念念的琉璃藕了!”我又喃喃自语,同时小心翼翼地嚼着,回味着记忆里嘎嘣脆的感觉,一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一口是“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一口又吃到了母亲的炸藕盒,一口又是老奶奶吮吸的“糖”,时光的魔术师让一茬茬“莲叶何田田”变成“莲心清苦藕芽甜”,也让我的牙口向着老奶奶的方向奔去。
“现在时尚美味正在回归传统……”闺蜜边说边问我,“你觉得琉璃藕味道如何?”闺蜜和同行的谈话把我拉回,面前那盘琉璃藕已经所剩无几,我夹起一片仔细端详这玲珑精致的“琉璃”,那清晰可见的孔洞又带我穿越时空隧道,这曾经是过年的零食、珍爱的甜品,就像独属于村庄的名片一直挂在我心上。
“下有并根藕,上有同心莲”,村庄是我永远的根,藕丝截不断,花叶还相连,我的心一刻也未曾离开村庄,也许荷塘不在了,莲花还在心里绽开,村庄也永远在心里,在记忆里,并且永远不会消失。“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啊!”我脱口而出。“乡愁的味道,村庄的味道!”我在心里说,我又想起了彻二叔。
村庄很空,彻二叔的时间安排得很满,只是这一代乡厨不再忙碌于乡宴,没了大展身手机会的彻二叔依然闲不住,他精瘦的身子硬朗而敏捷,他舍不得他的一亩三分地,春种秋收之余,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水边度过,一生最爱捕鱼的他终于可以有大把的时间交付到渔网中了,我印象里依然有多年前的一幅画面:点点波光中,他抡起一张大网,然后点上一支烟,吞云吐雾中等待,鱼儿仿佛也心甘情愿钻入他的网,他捻灭香烟,左右交替着小心翼翼地收网,收入囊中的快乐写在他年轻的脸庞上。“钓胜于鱼”,他喜欢捕鱼,更喜欢烹制鱼,可他从不吃鱼。
从不吃鱼的彻二叔老了,他已经抡不动一张大网,可是听说水边捕鱼的行列里依然少不了他的身影。“大网抡不动,换小网!”最近一次家庭聚会时,他兴致勃勃地说,我和他谈起琉璃藕的话题,“闺女,我已经咬不动了!”他呵呵笑起来,多年吸烟让他的牙齿黑黄,岁月的洗礼丝毫没有磨损他谈笑风生的秉性。他说每年他都下厨施展厨艺,他做的琉璃藕依然是儿媳妇和孙子孙女的最爱,看着他们吃得香甜,他吸一口烟,一副陶醉的样子。除夕夜他和儿子彻夜划拳喝酒,推杯换盏,酒兴酣时爷俩直接赤膊上阵,上演一出“多年父子成兄弟”的温馨场景。
闺蜜儿子大婚现场,我和久未谋面的乡邻一桌坐着,聊着,岁月的痕迹写在脸上、发间,我们知道这不是偶遇,这是美丽的相约。看着回归传统的一桌菜品,大家仿佛回到了旧时光,有人说,家宴是最高的礼遇,如同家是永远的港湾。荷塘已经不在了,可是村庄在,乡情在,回忆不断漫溯。我心仪的琉璃藕一上桌,大家迫不及待地举箸,香甜滋味入口,入心。不由得想起彻二叔,谈说起近年村里的变化,个个兴味盎然,各自描摹回乡过大年的情景……
乡厨渐远,岁月凝香,琉璃藕陡然变得更加浓郁多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