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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深入生活 扎根人民
  • 深入生活 扎根人民|这些年一一自讨苦吃的志强的幸福密码
    这些年一一自讨苦吃的志强的幸福密码魏兵三十多年前,那时与寿光一中、桓台一中、广饶一中齐名的博兴一中的球场上,人声鼎沸,十分热闹。一帮踢足球、打篮球、玩单杠、打羽毛球的少年里,有两个身材消瘦、动作灵活的小伙儿,这两个常在球场上相遇的小伙儿当时可能都没有想到,几年之后他们会以另外一种身份回到这里,与这座鲁北名校再续前缘。他们更不会想到,他们被小小足球串联起的友情,会跨越30年。两位小伙儿,一位便是本文的主人公,画家付志强;另一位便是本文的作者老魏。在老魏看来,志强的可爱,在于他的自讨苦吃;志强的可敬,也正在于这份自讨苦吃,百折不挠,锲而不舍的劲儿。一1988年,结束在博兴一中三年高中生活后,志强面临着人生的一项重要抉择,因为贪玩成绩一般,升学无望,下一步怎么办?乖巧听话的他听从父母的安排,招工进入博兴县印刷厂工作。上世纪80年代的企业正是最红火的时候,从一无所有的学生成为月月领上“大团结”的工人,在这样一座小县城、在那样一个年代,也算一个不错的出路。在印刷厂,从小喜爱绘画的志强,后来调入了制版车间,他被车间里的画工和设计师手下的一幅幅小设计、小作品给迷住了。忍不住技痒的志强在他们的影响下,又重新拿起了画笔。博兴县印刷厂是一座有着良好美术底蕴的企业,它不仅有业务精湛、喜欢钻研的画师,还有着良好的学习钻研的、积极向上的氛围。志强进入印刷厂之前,这一百多号工人中已经走出了三个美术大学生了。志强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呢?后来,工友们发现:志强变了,他上班时变得更为沉默,一有时间,不是在设计车间跟那几个喜欢艺术的师傅讨论绘画,就是捧着个画册翻来翻去,口中还念念有词。他真是下决心要好好学习,考大学,成为一名美术大学生了。那时候的一中,没有专门辅导学生高考的美术老师,求学心切的志强急得不行,刚好他父母所在的商业局院里一位叫刘玲的邻居,她的丈夫李前老师是画画的。李老师在画院工作,有时会回家小住,闭门画画。志强就软磨硬泡的,跟人家学起了绘画。当时,跟着李老师画画的有六、七个人。后来李老师一家去了威海,志强没有人来教,十分苦闷。这时,志强的大姐又为他找到了钟恒老师。钟老师在山东工艺美术学院任教,有时会回家探亲、小住。志强就拜钟老师为师,继续恶补绘画技艺。说来奇怪,志强每隔一段时间去找钟老师,居然每每能遇上。有时钟老师前脚进家,志强后脚就到了,这也算是志强与钟老师的缘分吧。   皇天不负有心人,经过数年的努力,1991年3月,志强拿到了山东工艺美院与山东师大的专业合格证。接下来,就是好好补习文化课,迎接7月即将到来的高考。为了补习文化课,志强抓住可利用的一切时间去一中听课,文化课毕竟已经放下两年多了。一上班,他抓紧把一天的活保质保量的干完,干完活就偷偷的出厂到学校听课去。后来怕引起注意,他就不走大门,偷偷地从厂子南面爬墙出去。那堵墙在两个单位间的僻静之处,有2米多高,每次翻出翻进,志强都会掀掉几块砖,为下一次翻墙降低高度。到高考结束时,那高高的墙就到腰部了。后来,志强深有感触地对我说,困难就如同这堵高高的墙,当把把困难一点点克服了,困难又如这矮矮的墙,最终被你踩在脚下。志强还对我说,他人生里遇上了他的第一位贵人,就是印刷厂的孙凤忱副厂长。如果没有孙厂长的支持与帮助,他的考学之路会更曲折一些。后来志强终于被山东师大美术系录取,成为了一名令人羡慕的大学生。梦想的光芒照进了现实,他的人生从此开始变得生动起来。二大学期间,志强如饥似渴地吸吮着知识,向系里那些在全省乃至全国都颇有影响的画家、教授学习绘画的理论和技能。1993年,志强毕业,回到母校成为一名美术教师。几年前,他翻墙而去补课时那个墙头因他日日攀爬而被磨得锃亮的墙砖还在,他那一次上完课下班后,还专程去那个墙头那儿看了一下。他对我感叹道,那时见到一个画画的同学都很亲,偌大的博兴县只有他们六、七个画画的,想找一个专业一点的老师辅导都很难找。他笑着自嘲:这墙头没白爬,自己终于考上了大学,也终于有能力为和当年的自己一样揣着大学梦的孩子助一臂之力了。在母校教书7年,他1996年拿下了全省美术教师基本功比赛一等奖。1998年因高考成绩优异,获得县高考嘉奖。1999年被评为山东省教学能手。这些成绩对于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教师来说,实属不易。人们不知道这些成绩的取得,其实从志强还在印刷厂码字的时候,就开始为他准备了。1999年,在志强的积极争取下,一中办起了学校历史上第一届艺术班,志强是专业老师兼班主任,我是班上的语文老师。魏晓宁、齐文清、于锡宁、贾冬、曹颖、张鹏,都是那个班里出色的学生,班上还有很多学生像他们的志强老师一样,最终选择了美术老师这一职业。2000年,志强调到省级重点中学北镇中学。在这里,他带出了北中历史上第一个中央美院学生,还带出了北中第一个在中央美院完成学士、硕士学业的学生。中央美院、中国美院、西安美院、天津美院、中国人民大学……各著名学府都留下了他弟子的身影。志强的工作风生水起,而他却开始迷茫、彷徨了。难道一位画者、一个美术人,一生就这样平平淡淡的度过吗?除了教书育人、诲人不倦、助人追梦,他还有一颗追逐艺术梦想的心,他感觉一个人的生命里,还应有一种更为昂扬向上、更为饱满热烈的姿态。那是2013年,志强教书已经20个年头了,他也从小付变成了老付。那个18岁就进厂当起了工人的小青年,变成了一个44岁的中年人了。人说四十不惑,可自己已经年过四十了,为什么反而困惑越来越多了呢?“再也不能这样过!”跟那次在印刷厂车间里忽然下定决心要考大学一样,志强做出了一个更加大胆的决定。三2013年,志强的女儿正读高三,女承父业,她要报考的也是美术。为了提高绘画水平,这一年的秋天,女儿要去北京学习,而恰在此时,学校又正好集资建房,本就经济条件一般的家庭,经济状况就颇为紧张了。而此时,准备重新赴北京深造的志强报考的北京画院白羽平工作室,也传来了他被录取的喜讯。经过多次争取,学校终于同意志强外出进修,但工资受到了影响。一方面是十分难得的学习深造机会,而另一方面是家里经济紧张与孩子升学的压力。此时不光爱人有顾虑,哥哥姐姐们均是反对。经济上的压力太大,年逾八旬的父母也表示了担忧。其实,志强的决定确实有点不走寻常路的意味。要知道,对绝大多数中小学老师来说,大学毕业走入校园开启从教生涯,往往便意味着求学生涯的结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人过四十,人生也往往似乎大局已定,从政也罢,经商也罢,教书也罢,打工也罢,除了在既有轨道上继续前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虽然可能有职位的晋升、工作的微调,但往往不会再有多大的变化。但是,志强不这么想,他想的是,我已经40多岁了,我一定要抓住青春的尾巴,去完成一次人生的飞跃。后来,开明的父母还是站在了志强这一边。现在的问题就是爱人的顾虑了。纠结的志强把自己的苦衷向著名画家赵紫林老师倾诉。赵老师深感这次学习机会难得,并被志强外出学习的决心而感动。赵老师说,你把你爱人叫到我画室来,我和她聊聊。第二天,志强和爱人一起到了赵老师的画室,赵老师与志强的爱人亲切交谈。他说,我是学了一辈子画的,经济上也吃过苦,学习上也受过累,今天你们经济上的困难肯定是暂时的,但是这个两年的学习机会十分难得。而且志强年龄也不小了,如果失去这次学习机会,对人的成长会很不利。外出学习不是旅游,旅游是消费,而外出学习是投资。赵老师说,经济上有困难我可以帮助你们。爱人听完欣然同意,其实志强的爱人是从内心里支持志强对绘画的这份热爱的,她只是有点担心:你走了,我怎么办?四2013年,秋。志强爱人先给女儿准备好行囊,送女儿去北京,回头又给丈夫准备行囊。她一边收拾一边落泪,又是牵挂刚刚17岁、一个人独自远行的女儿,又是心疼眼前这个已经45岁、还不如女儿省心的老男孩。2014年春,我到北京学习,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和公交,找到了志强在西六环附近租的画室。我就着老北京小菜品着二锅头,听这个汉子聊了一车轱辘的话。我说,志强,你啥也别说了,你的选择是对的,再不折腾我们就老了。到那时候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我临走,志强非要坚持送出老远,一直把我送到地铁站口。他说,我肯穿越大半个北京城,找到这么一个犄角旮旯来看他,让他很感动。都叫北京,这儿离天安门那可远着呢!从北京回到家乡,我专门写了一篇名为《风景》的文章。在文章中,我称赞志强道:能追无限景,始是不凡人。五回忆起第一次到山西右玉县写生的情景,志强依然历历在目。2013年9月,一到右玉,志强就被右玉独特的风景所吸引:右玉有着浓郁的边塞文化特色,县内有100多公里的明代长城,70多座古堡,有着黄土高原绵绵不断的丘陵与沟壑,这里还曾是古代一个边塞贸易发达的地方。右玉西北黄土高原古老、神秘的魅力,丰富的绘画元素令他着迷,他忘我的投入到了油画写生之中。由于初到右玉,不知高原太阳辐射的厉害,一周写生下来,志强就被严重晒伤了。洗脸的时候,鼻梁颧骨都不敢碰,一不小心碰到了就生疼,严重的时候鼻梁颧骨处渗出了血水。志强终于体会到了黄土高原太阳的威力。而他哪里知道,右玉的阳光还算温柔的,右玉的大风那才叫一个西风烈。这个狂野的大风一旦发起脾气来,你心爱的画架、画板,时不时会被刮到、掀翻。右玉的秋天非常美!刚刚9月下旬,老家山东那边还挺热,而此时的右玉,有的早晨最低气温已到了零下两、三度。到了中午,温度又会飙升到30度。早晨还在零下的低温中,画笔冷涩,手指难伸,到了中午,却又热汗直流,如坐火炕。这些都给外出写生带来了很多不便,跟志强一样,不少学员因为防护不当被晒伤了,画还没画多少,人已经挂彩了。在经历了二十多年的书斋生活之后,重新投入到了大自然怀抱的志强,瞬间重回到了婴儿状态。在大自然母亲的怀抱里,他尽情地吸吮着天地之精华,雷霆闪电,花香鸟语,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一切美景入眼、入心,涤荡着他的心扉。志强的绘画观念,也开始悄然的发生了变化。他开始反思,以前自己画画只是满足于把眼前的风景画像画漂亮,觉得那才是美的油画、完美的艺术品。现在想来,这种想法不免幼稚。风景绘画,不仅要把眼前的风景表现出来,还要把风景背后的精神表现出来。绘画主客观的结合与升华,绝不是一个照本宣科的问题,在北京的学习、在右玉的写生,颠覆了志强的既有观念,他认识到风景画的核心是风景背后的精神,是通过画作体现出的一种人文观念和人文精神的追求。在右玉那片神奇的土地上,一个新的付志强正在孕育、蜕变、涅槃重生。六自2013年至今,志强十余次到右玉写生,经过多年的学习钻研和摸索,结合自己多年的绘画积淀,志强通过学习和模仿白羽平先生苍茫辽阔的风格,绘画层次和水平有了质的提升。但是,问题也来了,这种单纯的学习和模仿很难有所突破,更谈不上形成个人的风格和特色。志强一边继续学习钻研提高画艺,一边苦苦思索和探求。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看到了陈和西老师的作品,他被画作丰富的画面肌理和唯美的画面风格深深的吸引了。他想,能不能把白羽平表现的西北题材刀笔兼用的技法,与陈和西画面唯美、肌理丰富这两种技法有机融合起来,进而形成自己的艺术特色呢?2014年夏,陈和西老师在青岛参加一次美术活动,志强专程赶到青岛拜访陈老师。这次当面交流请教,让志强感觉到陈老师对于中国油画风景的探索已经到达了一个独有的高度,同时他也被陈老师儒雅的学者风范所折服,此后二人一直保持联系。2015年夏,两年的学习临近结束,志强却没有毕业的喜悦,而是处在痛苦和纠结之中,因为他同时爱上了白玫瑰和红玫瑰。他喜欢白羽平老师苍茫辽远的感觉,也喜欢陈老师画面丰富的肌理、唯美的格调。一朵是热烈奔放的红玫瑰,一朵娴静秀雅的白玫瑰,到底选哪一朵呢?这一年,志强一会儿黄钟大吕,来腔信天游;一会儿小桥流水,来一支茉莉花。他在两种手法、两种风格之间纠结、徘徊、冲撞。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几年的尝试,他逐渐把不同的手法风格融合到自己的画作中,形成了自己既唯美、又具西北特有的苍凉感的画面形式,艺术面貌逐渐清晰起来。十年磨一剑,经过多年的积淀求索,志强逐渐寻找到了一条适合自己的路。七2018年,志强的作品《七月的右玉》有幸入选了中国油画学会主办的第三届中国油画风景展。这次展览,是从近7000件作品汇总中遴选出200件参展,是全国油画风景规格最高的展览。通过入选和参展,志强验证了自己的艺术追求。展览过后,志强有幸遇到山东油画学会主席陈国力老师,两人进行了交流。陈老师是这次展览的高评,对志强这件作品记忆尤深。他对志强说,你的画,既有写生的生动性,又不乏创作的严谨性,同时把白、陈两种技法结合得非常好,且更偏重于陈的味道。展览快结束时,志强接到一个北京的电话,是一位女士,竟是中国油画学的工作人员。她说一位收藏家在展览上看到《七月的右玉》,他非常喜欢,找到学会问多少钱可以出售,志强报了1万。志强自己觉得价格已经不低了,但是那位女士说,你这是参加全国画展的,1万有点低了,我给你报15,000吧。没过几天,对方就欣然买下了这幅钟意的画作。这是志强平生第一次真正意义的卖画。那天,志强特意将那笔钱提成现金,交到了爱人的手里。多年的付出,有了些许的回报。重要的不是那笔钱,而是自己心爱的画作被认可的喜悦,是对妻子和家人这些年对自己的理解和支持的一份感动和感恩。八经过这些年的写生,志强对我说:写生是一种游历,也是一种修行的过程。外出风景写生是画家必备的修行,尤其风景画家。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而这里的“修行”有来自老师的言传身教,也有来自写生过程结识一些师友对志强的影响以及他对人生的感悟。  志强是2013年报考的北京画院白羽平油画工作室,与老师的缘分从此开始了。不知为什么,直到现在,志强见了白老师,还是有些怕。他问其他同学,也有同感。白老师属于话不多的人,给学生的感觉总是在默默地听他们聊,偶尔会插上一两句。第一次见白老师画画,是在2013年秋的右玉写生。白老师画画非常迅速、非常生动,刀笔兼用,几乎是落笔成形,调色板上就十来块颜色,在老师的小刷子下变得如此丰富多彩。白老师善于用刀,那把油画刀在他的手里变得如此神奇,很震撼!原来油画刀也可以这样用啊。写生在普通人看来是件很浪漫的事,其实是一个体力活。一站就是一天,有时因地形的原因,只得一只脚站着,那滋味可想而知。右玉是一个平均海拔1400米的黄土高原,而他们采风的地方多在1800米。别看这不到2000米的海拔,搬画具上山特别累;那里高原的辐射很厉害,还有大风,再就是经常偷袭他们的牛虻。这吸血的虫子在右玉特别多,常把一些女同学吓得嗷嗷叫。经过近二十来天的写生,大家都已是很疲劳了,白老师看上去虽然仍是状态满满,其实他也应该很疲劳了。然而,他还是上午一张下午一张,且张张精彩。记得最后画画那天已是零下九度,老师依然冒着严寒写生,很多同学已冻得伸不出手,缩手缩脚地看着白老师作画。那张画依旧精彩!白老师对学生的严格要求和他画画写生时的投入和忘我,给志强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的教学特别注重言传身教、身体力行,他为人做事严谨、低调、踏实,这些都深深影响了志强这批弟子。在写生期间,志强还让老师批评了。原来,志强是一个爱热闹的人,晚饭时同学们会喝点小酒,喝得高兴了,志强的话就有些多了。一天的写生间隙,志强与老师单独在一起时,白老师看周围没有其他人,就语重心长地对志强说:你酒量一般,以后要少喝,以后要少言。古人说得好,言多必失!这次提醒,令志强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缺点,如坐针毡,汗不敢出。自此严格自律,一门心思投入到画画和写生之中。2014年秋,志强在友人白文的支持下决心画黄河,于是沿黄到了晋陕三峡北首的老牛湾。在哪里,他偶遇了著名摄影家任志明,经过一番交流互留了电话。志强经过一番思想斗争,画黄河远非当时的想法,若是将黄河用油画写生一遍,再用创作的形式把万里黄河表现出来,绝非易事。这里不仅要有时间、精力的保障,还有相当财力的支撑,何况进修还有不到一年时间,学校集资住房还要交钱。于是,志强取道右玉与白老师的写生队伍汇合。在写生期间遇上了雨天,志强一查地图,右玉与呼和浩特市相距120公里。志强与任志明老师联系好后,便驱车去了呼市。到了呼市任老师的工作室,见到、听到任老师一些鲜为人知的事迹。其中一件就是他利用摄影改变老牛湾村的命运。这个事迹不仅上央视,还上了《鲁豫有约》访谈节目。志强为任老师致力于西北农村的空巢老人与城市的空巢老人的社会问题做的努力,为之震撼!一个艺术家不仅要有在艺术上的个人追求,也要有一定的社会责任感。后来,在志强的撮合之下,我邀请任志明老师来博兴实验小学以《摄影改变生活》为题做了影展和讲座,取得很好的效果。2019年写生期间,志强还有幸结识了中国美院艺术学院副院长周刚。周刚院长祖籍山东,他把自己的画册签名送给志强,两人合影时,周院长坚持让志强站在左手边。因为合影时,左为上。周刚院长待人接物的儒雅、谦和的细节打动了志强。无论是言传身教的白羽平老师,还是仅有一面之缘的周刚老师,这些艺术家不仅画得好,在艺术上对志强予以引领和影响,而且其高尚的艺德,也令志强如沐春风,受益终生。志强这些年不仅是画技不仅有了很大提升,还有对人生境界的提升与感悟。九志强是工薪阶层,但不差钱。比方他光工作室就有三个:自家的一套房子,他不租也不卖,专门摆放展示自己的作品;在学校指导学生钻研业务,他也有自己的一个开放、安静的学习空间;他还有一个移动的工作室——他小小的爱车。他小小的爱车伴他去过山西右玉,去过临沂大洼,去过内蒙清水河。志强的另一笔财富是他多年笔耕不辍积累的画作,在他的工作室墙上挂的、地上堆的满满当当。进入他的工作室,扑面而来的是塞北的高原,大片的绿树,潺潺的流水,皑皑的白雪,或者是这几种田野之灵、自然之趣的组合冲击。他是把苍茫神秘的高原和青翠欲滴的江南搬到了他的画室里,搬到了咫尺之间。他很感慨对我说:老魏,你看看我为什么这些年没攒下钱,都到这些画里了。小幅的画,基本成本就百十块,大的就二、三百块,这还不算外出写生时的油钱、高速路费、住宿费等。绘画真是一件神妙的东西,站在画布前,关山阻隔的塞北和千里之外的江南,一下子奔赴到了你的眼前。在这些令你沉醉其中、感动得流下热泪的大自然的音符中,你能触摸到一颗炽热而纯真的心灵。真的很庆幸,在这样一片钢筋水泥的丛林中,在一片焦灼空虚的梦呓里,有这样一个手艺人,用他执着而拙重的画笔,点化我们心灵之上包裹着的层层厚茧。

    2024

    12-31

  • 深入生活 扎根人民|泥巴交织的童年
    泥巴交织的童年常树国农村孩子,谁没玩过泥巴呢?捏泥哨、印泥模、摔哇窝儿……一说起这些,幕幕童年往事,仿佛就在昨天。扛把铁锨,到村西水塘边随便挖个深坑,就能挖到一层褐色的硬泥,我们这里叫它“泥其”,这种泥和黑泥、黄泥大不一样,它硬实,有劲道,做成的泥物不易开裂,堪称泥中“上品”。我最喜欢捏泥哨。挖一坨儿“泥其”,找块平整硬实的地面,反复摔揉弄“熟”它。硬了就掺点水,软了就掺把土,直到它不软不硬,揉捏起来顺手好用即可(和蒸馒头揉面一样的流程),然后根据个人喜好捏成你喜欢的泥哨模型。最后用竹筷在模型的一侧中部斜插个锥形洞,在洞口的侧面斜对着洞口,用竹篾捅个小扁孔,一只泥哨就做成了。鼓起腮帮子一吹,就“嘟嘟”地响,可神奇呢!如果再给晒干了的泥哨涂抹上五颜六色的颜料,就更完美了,吹起来就更有“范儿”了。泥哨好玩,但不结实,一摔就碎。结实好玩的是走街穿巷的货郎卖的“瓷哨”。瓷哨吹起来清脆响亮,婉转悦耳,吹时间长了嘴上也不会沾泥。拥有一只瓷哨,是当时大多数孩子心中的梦想。当然,最美好的梦想还是能拥有几个货郎售卖的“瓷模”。瓷模,是用胶泥烧制而成的,砖红色,质地坚硬,多为圆形,图案粗糙,五花八门。常来我村串乡的货郎是邻村的一个老头,六七十岁的样子。老货郎推个独轮木车,车子左右各放一个镶玻璃的长形木箱。箱子里面上下两层,整齐摆放着针头线脑和各种杂七杂八。我印象最深的有气球、方格本、蜡笔、香味橡皮,还有最吸引人的各样瓷模。瓷模,一毛钱一个(当时相当于一斤玉米的钱)。农村小孩子哪有钱买?老货郎就说,没钱可以拿鸡蛋换,俩鸡蛋换一个。钱搞不到,但鸡蛋我是可以“想办法”搞到的呀。趁娘不在家,母鸡正涨红着脸刚钻出下蛋的土窝,我就悄悄藏起来俩鸡蛋。听到街上货郎的拨浪鼓一响,伴随着“拿铺衬套子来换针换线吧!”的吆喝,我就知道是那老货郎来了。我机警地避开娘的视线,拿着鸡蛋,赶紧去换回自己魂牵梦绕的瓷模。拥有了瓷模,就拥有了纯真的欢乐。我童年的天空也瞬时变得阳光灿烂,五彩缤纷起来。下午放了学,约上几个好友,我开始“印泥模”:取一小块摔熟了的“泥其”,轻轻按压在瓷模上,把边沿多余的泥刮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磕下来,一个泥模就印好了。我像母鸡第一次抱蛋一样,仔细地把它们晒在窗台上、墙根下。有时为了让泥模更结实一些,我也会求大人帮忙,把它放在灶堂的余火里烧一下,但是火候特别难掌握,稍一不小心,泥模就烧裂了。三五个晴天过后,泥模晒干了,我把泥模装进书包带到学校,一来和小伙伴们“互通有无”,再就是“出售”:我的“童鞋”们都没有钱,我就用泥模换白纸,一个泥模换五张白纸,四个泥模就可以换回一个作业本,挺划算的。我打小就懂得为家庭“开源节流”,是不是很有经济头脑呢!家里的老母鸡还是会偶尔“偷懒”不下蛋,可我从老货郎那里换回的瓷模却越积越多。有很长一段时间,仿佛是整个小学三四年级吧,我的周末和节假日几乎都耗费在了玩“泥”上:挖泥、捏泥哨、印泥模,还和小伙伴们玩“摔哇窝儿”游戏:把泥捏成小碗状(这里面有个技巧,就是想方设法把泥碗底面弄得特别薄)托举在手掌中,用力往地上猛一扣,“啪”的一声,泥碗底部就爆出一个大窟窿,让对方出泥给补上。然后让对方摔,我再补他的窟窿,如此循环,谁挣的泥多谁取胜。这个游戏我们玩得如痴如醉。你听,此起彼伏的“啪啪”声,承载了儿童多少“泥”的欢乐啊!放暑假了,农村孩子以玩水为乐。我村北边有条叫“东支流”的大河,河面宽阔,河水清澈,两岸高高的河坝上,种着一片一片碧绿的地瓜。每天放了学,我和几个小伙伴挎竹筐拿镰刀,一路欢歌来到东支流河边。打羊草前先下河洗一阵子澡。在河里玩罢了扎猛子、打水仗,再找块陡直的河坡,用镰刀修出一条长长的“滑道”,扯几片蓖麻叶子,去河里兜满稀泥,把滑道抹平,便光着屁股从上向下溜,我们戏称为“溜滑车”。坡陡道滑,顺势下溜,速度极快,嗖,嗖,嗖,“啪”的一声落入水中,特刺激。我想,这“泥滑道”也许就是现在幼儿园里滑梯的雏形吧?泥巴,在少年儿童的眼里就是金宝贝。我拿泥巴做的手枪、坦克、小泥人、小鸟雀堆满了南墙根。男孩子都喜欢玩枪,半干的泥手枪,我用小刀剜出扳机和弹道,表面修磨得光滑铮亮。晒干后,上学时插在裤腰里,课间玩耍时从腰里抽出泥手枪,单眼一闭,“叭、叭”,嗬!好不威风。现在想想,我都佩服那时的自己。前几天,我走进水落坡镇一小学的劳动教室,赫然发现操作台上整齐摆放着许多孩子们用泥巴做成的战斗机、航空母舰、人物、小兔子……精巧逼真,惟妙惟肖。我震惊了,惊叹孩子们的艺术创造力,感叹学校为培养孩子们的动手能力而付出的辛勤努力。时光如白驹过隙,我玩泥巴的岁月已渐行渐远,可与泥巴交织在一起的童年往事,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不知不觉,我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印泥模、摔哇窝儿、捏泥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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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深入生活 扎根人民|古井轶事
    古井轶事孙超于我而言,“井”是一个恐怖骇人的字眼,它意味着黑暗、幽闭、窒息、阴森……从井口望去,里面黑漆漆一片,极少有光线射入,唯独自己面目狰狞的影子隐约可见。井水看上去深不可测,我时常设想人掉进井里会怎样,但这种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难以驻留。我不敢想象人在井中的境况,一想到此,我一度无法呼吸,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我家老宅门前有一口古井,无人考究其开挖的年月。井台没有围栏,仅仅是用青砖垫高了些,以区别于周边的平地。因铁筲中时常有水溅出,青砖经常湿漉漉的。圆形井口直径一米多,越往深处越宽敞。井口处盖有一块厚重的青石板,遮挡住井口的三分之一,方便人们踩在上面打水。井壁由长有绿苔的青砖垒砌而成,常年光滑潮湿。井深十多米,至于水位的高度则不固定,时而高些,时而低些,在我记忆里,还曾水枯露过底。这是一眼甜水井,位于全村的中心,从四面八方来此打水的人络绎不绝,甚至还有不少邻村人,他们不嫌道远路长,专程来担几筲清澈甘冽的甜井水回去。在农村,村民每天的生活是从挑水开始的。挑水是大事,无论刮风下雨,清晨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自家水翁灌满。每天清早,这些担水人陆续经过我家门前,为了不背上一个慵懒怠惰的坏名声,母亲在天蒙蒙亮时就敞开了大门。幸好有影壁墙遮挡,不然我睡懒觉的德行就会被他们尽收眼底。可即便如此,我时常还是被叮呤咣啷的铁筲声和喋喋不休的说笑声吵醒。担水人纷至沓来,成群结队,在井边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有说有笑。他们肩上挑着担杖,俗称“扁担”,多由槐木制成,也有用竹子做的。担杖两端凿有圆孔,孔内固定着用铁链做成的系子和铁钩子,前后铁钩上各挂有一只大号铁筲。打水专用的铁筲是小号的,两小筲方能灌满一大筲。小号铁筲提系处用井绳栓了一个大疙瘩,井绳有十多米长。挑水是项技术活,熟能生巧。站在青石板上,哈腰弓步,稍微向前探身,放绳打水。有人习惯在井口处慢慢松绳,直到铁筲抵达水面;有的人则喜欢事前捋好绳子,直接将筲丢进井里。无论如何,筲都是浮在水面上的,这时就需要动用一些巧劲——将绳子抻直,左右甩几下,让铁筲在水面上游来荡去,瞅准筲身倾斜的时机,使劲往下一送,铁筲便沉下去,“咕咚”一声灌满了水。如果不满,左右摆动一番或者上下拉扯几下即可;如若不成,重复几下甩绳的动作;再不成,只得借助于道具。有的人不擅长甩绳,或是甩绳没耐心,专门在铁筲提系一侧栓上砖头或秤砣之类的重物,绳不用甩,铁筲自然会倾斜,水随之灌入,待水装满后,顺势收绳,将筲慢慢提出井口,只是稍微费力了些。小筲的水提上来,倒入大筲里,反复几次,直到大筲水满为止。挑起水筲时,先找准担杖中央,弯腰下蹲,两手紧握担杖,腰部发力,聚足了劲站起来。两筲水压在肩上,人走不快,不然筲会东倒西歪,里面的水会溅出,洒在地上以及腿脚鞋面上。每天早晨挑两三趟水,方能将自家水缸灌满。距离古井远些的人嫌麻烦,干脆推着小轮车,车上装有大容量的罐子,一次打水足够两三天喝的。相较而言,我家近水楼台先得月,无需排队,方便多了,找个没人的空当过去就行,连担杖都省了。铁筲水满之后,母亲一手一只,直接提到水瓮旁,筲里的水一滴都溅不出去。母亲从不吝啬家门口的井水,尤其到了酷暑时节,井水多是现用现打,井拔凉水最能解渴。父亲在烈日炎炎的田间地头劳作,母亲回家做午饭,会先提一筲水放在南墙根阴凉处,在筲里凉拔一瓶啤酒和一个西瓜。等父亲回到家,饭已做好,筲里的啤酒、西瓜也已凉得透彻。西瓜甜脆可口,啤酒沁心润肺,比冰箱都好使!惬意无比!古井为我家提供了便利,我家也为担水人行了方便。担水虽说风雨无阻,但没人甘愿逆风雨而行。天有不测风云,谁都难预料,疾风骤雨来临之际,担水人只好在我家过道里稍候雨歇。母亲好客,极少封门闭户,过道里总会留三两只马扎供他们休憩。除此外,过道的墙上铆上几颗大铁钉,井绳、铁筲和三角锚钩常年挂在上面。偶尔有人会忘记带井绳,来我家借总好过返回自家拿,老熟人连招呼都不用打,直接取走,用毕还回即可。还有更倒霉的担水人,水筲脱了钩,沉入井底,只好来借三角锚钩。将三角锚钩系在井绳上,抛到井里,耐住性子,慢慢打捞。运气好的话,三两下就能打捞上来,倘若运气不好,折腾大半天还不一定能打捞得着。古井边是消息集散中心,担水人习惯性在打水的时候聊些家长里短,说些远亲近邻的奇闻轶事。他们爽朗的说笑声与整个清晨共振,远远就能听到。他们在古井边交换消息,充当精神食粮,咀嚼消化后开启忙碌的一天。来井边的多数是大人,孩子是被禁止的,生怕他们一不留神就掉了进去。井可是会吃人!但这口古井从未吃过人,村里不乏生活、婚姻不如意亦或是身缠重疾难以痊愈的人,他们有人想不开,吃农药、上吊、投河的都有,唯独没有跳井的,想必也是不忍心污了这一汪清澈甘甜的井水。井台旁不远处栽种有粗壮的柳树,将井旁边这一片地掩映在浓郁的绿荫中。树上的知了叫了一整个夏天,不知疲倦。古井边有水有树荫,凉快无比,孩子喜欢来此玩耍,不过多是偷偷摸摸的,一旦被大人发现,一顿斥责定然少不了,更有甚者,回到家免不了迎接父母一顿血雨腥风般的肢体语言。乖孩子几乎从不往井边凑,不听话的孩子即便严打怒骂,他也抵挡不住古井的诱惑。所谓的诱惑其实很简单,无非是心跳加速、肾上腺素激增时的紧张、激动。能够站上青石板保证腿肚子不哆嗦,就能证明你的勇敢;要是再能鼓足勇气跃过一米多宽的井口,则能成为小伙伴们交口称赞的小男子汉。这一跃不亚于古时加冠礼的隆重,仿佛一旦跃过,就离成人不远了。父母眼中的成人礼可不是简单地跃过井口,那种行为危险且不提倡。在他们看来,当你手能提筲、肩能挑担的时候,才算半大个成年人,至少你能为家庭出一份力。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学大人有模有样,站在井台青石板上,向前倾身,一点点松绳,左右甩绳。绳子来回晃动,筲却浮在水面上没有任何摆动。身后还有排队打水的人,水不进筲,急得孩子满头大汗,越着急越不进水。青石板上又多站了一个热心肠的大人,拿过井绳,亲手演示,示范过后,再将铁筲和井绳交回到孩子手里。有大人在旁指导坐镇,孩子自信多了,绳子甩来甩去,铁筲左摇右晃,扎一个猛子,筲便满了。孩子用他纤细的胳膊和细嫩的双手,一把一把将井绳拽上来,直到抓住铁筲的提系,将水倒进大筲里。孩子力气不足,两只筲都未灌满。孩子个头不够,需将系子在担杖头上绾起一圈,弯腰挑起担杖,起身后,两只筲才能离开地面。孩子肩膀细皮嫩肉,老茧尚未磨出来,挑着水,踉踉跄跄,朝家走去。古井边向来是危险的去处,大人尚且谨小慎微,何况孩子呢!除了井台周边,其他地方均为土路,雨后土和水混合成泥,黏脚,难以下地,有时鞋子会黏在泥里拔不出来,有时又容易打滑摔个仰面朝天。冬天更甚,井边溅出的水尚未蒸发便冻结了,青石板上也因洒水而结上了一层光滑厚实的冰,踩在上面危险系数多了几分,再有经验的担水人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井水常年不冻,极少干涸见底,在我三十余年的印象中仅有一次。那一年久旱无雨,地下水位降低,井水难得见了底。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井底真实的模样,虽说当时年纪小看得不够真切,但也算长了见识。选一个黄道吉日,设坛祭祀井龙王后,大家开始淘井除淤。在井口处竖一根十多米长的高梯,两个身强体壮的小伙子拿着铁锨下井,再多的人井底容纳不下。井上的人也没闲着,竹篮上铺一层化肥袋子,用井绳衔下去,下面的人往里装土和泥,装满后拉绳上来倒掉,循环往复。这样的工作得持续一整天,井上井下的人轮班倒,哪怕井底淤泥挖尽见了水渍也不停止,尽可能挖深一些,下次掏井的时间就能延后一些,从而延长古井的寿命。等到一场大雨来临,古井再次复涌,井水汩汩不竭,井边再次热闹起来。我脑海中一直飘荡着这样一幅图画,如果没有真实地发生过,那或许是我记忆的错乱,也许是我儿时做的一个梦,但无比真切。在一年雨水滂沱的夏季,大雨接连下了几天,蛙鸣不断,一片泽国。田里的水迟迟排不出去,农作物根系被淹死。雨水汇入河里,河水几乎与庄稼地平齐;汇入湾里,湾水没多久便溢了出来;渗入地下,土壤更是早已饱和。那段日子到处都是水,寸步难行,无法出门。不过作为孩子的我总是憋不住,蹲坐在过道里,看着门前披着雨衣来来往往担水的人。他们没带井绳,也没用小筲,只是俯下身,半跪在青石板上,提着筲舀一下,水便满了,另一只筲亦是如此。我感慨这口古井的神奇之处,居然轻而易举地满足了取水之人。这可能是那场大雨唯一的效用吧!在村里未通自来水之前,井水是家家户户的生命源泉。虽说有人在自家院子里打了机井,取水用水方便不少,但机井水多用来洗衣洗菜,泡茶烧饭依然得用井水。无论真实与否,还是心理作祟,总觉得机井压出来的水质硬不好喝,而打上来的井水更甘甜可口一些,尤其是到了夏天,天干气躁,拔凉的井水一打上来,先用舀子喝上几口解解馋。“咕咚咕咚”一饮而下,喝了个水饱,肚子盛不下,水从嘴角流出,再用胳膊一擦,好不畅快!寒冬腊月天,冰天雪地,井口冒出淡淡白气,井边依旧不乏打水人,甚至人更多。家里的机井因不常用而上冻,得用开水浇灌一阵子方可解冻,倒不如取用井水方便。天气虽寒,井台虽险,可仍旧挡不住人们吃水的热情!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古井亦是如此,既有辉煌日,也有落魄时。随着时代发展,庄稼地里的收成已经满足不了渴望财富的村民,大家纷纷外出打工,年轻人尤甚。挣钱回来后,乔迁新居,搬到靠近柏油路的地方,住上了大瓦房和盖起了二层小楼,方便他们早出晚归。发财致富,只争朝夕,日子一下子过得紧凑起来,再也没有晨起挑水的习惯和功夫了,手压的机井换成了电机井,不费力就能喝上水,至于水质如何,大家已经无暇顾及了。我家也不例外,从村里迁居到村外公路边,沿街盖了新房,搬离了父辈居住的老宅,远离了那口甜水井。再后来,当老一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时,自来水及时地通到了家家户户,条件好些的人家安装了净水过滤器,说是饮水更健康了,比当年的铁筲和井绳干净卫生得多。从此,曾经磨得锃亮的担杖彻底退出了人们的生活视线,水筲也锈迹斑斑起来,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积尘,古井边再难见到往日熙攘热闹的场景。因学业和工作的缘故,我背井离乡多年,即便回家也是匆匆忙忙,不曾抽闲探访老宅,遑论那口古井了!这次返乡探亲,故乡愈发生疏,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庄稼地里到处都是滞销的苗木,再不见人们收割玉米和播种小麦时热火朝天的干劲。母亲深知我爱吃煮玉米,特意在老宅院子里种满玉米,等我回来。我再次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宅!眼前的老宅已经荒废,土坯墙坍塌,屋顶漏雨,院子里杂草丛生,门闩门锁锈迹斑斑,钥匙差点打不开。我轻轻推开门,警惕着过道里的房梁,生怕它会掉下来。母亲不像我这般顾虑。她径直走进来,麻利地掰下一根根玉米,放进竹篮里。我这双“娇贵”的手握笔多年,早已干不了粗糙的农活。见自己帮不上忙,我小心翼翼退出门去。无所事事的我左右张望,目光被门前的古井吸引过去。它居然还在!我一下子激动起来!儿时的经历倏忽间涌入脑海,无比亲切。我三步并作两步,疾行来到井边,迫不及待地要与这位“故交”打声招呼。可我越走近它,心情反而沉重起来。眼前的古井虽没被土填埋,但为防止顽皮的孩童掉进去,上面铺着厚厚一层树枝和荆棘,遮住了井口,同时也盖住了昔日的辉煌。与“老友”久别重逢,我有满满一肚子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一时间竟慌乱起来。曾经养育一方百姓的甜水井,如今垂垂老矣,孤独地坚守在此多年,无人问津,无人在意,逐渐被时代淘汰,再也体现不出存在的价值。此刻的它行将就木,展现出最无助、最窘迫的一面,一股无力感涌上我心头,以后怕是难再见了。我不免有些失落,走上前去,想一探究竟。可树枝太厚,荆棘太多,即便留有缝隙,也难以一窥全貌。我找来几颗石子,丢了进去,井里传来石子落水的“噗通”声。它尚未干涸!涓涓不断的清澈井水一定还在!想到这里,我心中冉起一丝欣慰,只是甘甜可口的凉拔井水,怕是再也喝不着了。

    2024

    12-31

  • 深入生活 扎根人民|徒骇河(组诗)
    徒骇河(组诗)许茂青 清明之后坐在徒骇河边,松软的泥土与风和我发生最直接的关系后波推动前波的声响一次一次,被侵蚀的河岸已满是泥泞归途可能就是泥泞 被不知名火烧尽,已在深处绿芽丛生不是近却无,是满眼遍地;春深与春浅已不需要论证我起身踩过绿意,没有愧疚和羞耻 她春水、茉莉、刚刚钻出地面的草芽在风里肆无忌惮,活脱脱地生长街边摊、义和面馆、只有一条被子的床边放着诗歌集子和小的正方形密封物 西凉河的鱼跑了,又回到了本该属于水域以独有的媚诱惑:前赴后继、不绝如缕变换着的姿势使天旋地转世界末日在最后一声呼喊中,迟迟还是没有来到 偌小的空间炽热黎明前太阳未将升起,温热的脸庞将彼此照耀 砚边笔。濡墨。秃了的毛笔在笔洗里搅和着一颗旧碑之心的旧 斑驳的点画仿若倔强,残缺而盘根错节、生长骨肉经年的宿墨和水落纸涨起。非是云烟铺就、自然而然那些生长、活灵活现中锋、侧毫、绞转,救赎着每一根线得以观照:如何自然 被赋予力的笔,也是笔的力,在纸上游走游走那些斑驳、残缺、倔强——复活里边的我,变得虚无;佛家的空与执在做最后、最好的决斗 无有一切,只斑驳点画倔强、骨肉生长 制印刻一方印,须让鲜血触碰鲜血磨石、涂黑、画稿、走刀、修整——反复又一蹴而就 刻刀入石,清脆艰涩地行;乱石崩裂横空横线,横线,横线;竖线,竖线,竖线刀和石成线的那一瞬,万物皆空 我问:如何是一条好的线;答:干净、不拖泥带水继续走刀、继续成线;从始到终横线和竖线相连,成字,所谓印章 我看到的,没有线那些刀和石碰撞的鲜血再一次激烈、喷涌。布满印面 药垃圾桶里,安静地躺着一个药盒拿起来看,甲钴胺:营养神经、缓解贫血第一次知道这个药,还是给父亲的病友买药店货架子上,排满,据说属于常用 我开始搜罗  药客厅的桌子上,三列,整齐安放和他们的性格一样,用刚劲的笔触写下服用剂量一看,就知道是父亲的手笔黑色的痕迹在白色、黄色、绿色的盒子上仔仔细细,格外珍视 现在家中除了感冒药还有父亲、母亲的常用药三列、整齐安放 写在春日年后初四,按照往常惯例应冷入风骨寒之又寒却骤暖,老旧的屋内没有开灯、略有昏暗回响!打破了静止、鲜活只有筷子碰触瓷碗的闷声爹和娘围在桌子旁,鲜绿的萝卜丝沉浸在粘稠的粥里,沉着、不能浮起,没有配菜 我恍惚。仿佛还是曾经的每一个春日:已经脱去棉衣,爹计划着外出、娘碎碎念着需要注意的每一个事项独我,想着什么,不知想着什么 古老的春日又新爹已经病,常年服药,不能外出;娘也沉默不只是我想着什么,可能还有桌子、时间、老旧的屋以及凝固的空气等等屋内的昏暗更加明显,旧年的红色春联在风中摇曳他们不知是否知道,此,暖入风骨的风寒之又寒又寒 古老的春日终究又新而春日又终将逝去,迎来夏天 我不知道春天来了他们都说春天来了,我不知道厚重的棉衣脱了又穿,穿了又脱——透过阳台的光穿进房子里,一片一片和冬天没有什么两样 深草堆里的芽在深草堆里等着等着什么;干瘪的树与枝枒在做最后的养分传输仿若父亲与我,父亲沉默着做着一切 春天,在每一次的寒雨中逐步加深、来得迅猛我不知道不知道春天来了

    2024

    12-31

  • 深入生活 扎根人民|大地上(组诗)
    大地上(组诗)黄旭升南山的冬日 一场雪弥漫着南山下一场雪还在赶来的路上我一个人在山路上行走山路两边的月季已形容枯槁它们的根在岩石深处等待来年春风乍起的日子山下石头砌成的房子里炊烟正在升起有觅食的野兔在远处显现转瞬即逝所有这一切跟我一样都有一颗温暖的心 去看你 在晚秋晴好的阳光里去看你,白杨高大威武银杏身披金黄战袍有它们在,我想信你是幸福的沿着一条渠的岁月去看你高粱火红,玉米金黄,地瓜兄弟们组团列阵野鸭与芦苇形影不离去看你,看你把烟火里的日子过成一棵芹菜的四季春天翠绿,夏天青葱,冬天芹香依旧去看你,在勃海湾晚秋的风里或许用不了多久我们会跟随一场大雪走进茄棵豆的冬天炉火燃起的黄昏,炊烟袅袅漫过夕阳下的屋顶 荻花深处 我只是看到了野鸭看到了戏水的白鹭鸟它们一群一群的在水上参加秋天的宴会雁鸣在更远的地方把大地推向辽阔我只是看到了野兔与野鸽子它们偶尔光顾水的世界更多的时候呆在庄稼地里,与青草为伍荻花深处,秋天正在临盆一小部分卑微的事物进入我的世界就像我,作为卑微的一部分正在溶入荻花深处一片盛开的热情黄昏的暮色里 我看到牧羊人看到他扬起的牧鞭春光聚拢又散开黄昏的暮色里多么美好牧羊人追赶着羊群羊群追赶着春光黄昏的暮色里多么美好牧羊人渐行渐远羊群渐行渐远夜色开始弥漫大地黄昏的暮色里多么美好 割苇的老人 马车行走在晚秋的阳光里割苇的老人与成捆的芦苇行走在晚秋的阳光里大片芦苇站立在风中它们与马车上的芦苇一样都有一颗拥抱阳光的心一场雪在湿地的边缘等待已久一场芦花一样白的雪在来时的路上 在浞河眺望黄河浞河很小,小到他的乳汁只够喂养故乡的村庄故乡很小,小的只有依附在浞河身边才能延续香火在浞河眺望黄河,我是望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中年一直到我的额上布满了沟坎一直到雪落在了沟坎上我只是偶尔听到了黄河入海的涛声,那是在故乡夜深人静的时候

    2024

    12-31

  • 深入生活 扎根人民|雪在回来的路上(组诗)
    雪在回来的路上(组诗)李爱华 雪在来的路上 雾气从田野升起,爬上树梢,又被云层摁了下来刚刚从天边归来的狸花猫准备着生产不理会一路奔波而来的冷空气如何闹腾迷蒙的雾气和雪一路纠缠,闷声闷气的打闹去乡镇送货的老王先雪一步回到家生炉子,煮羊奶,伺候刚刚下了仔的狸花猫坐月子 一只狸花猫踩着雪靠近我 一只狸花猫踩着雪靠近我口鼻轻嗅我的脸颊时我才醒来,或者有点清醒时我看见它的眼神,蛰伏着旋风和躁动晚来大雪,东窗梅花繁茂我听到,有人在我的体内扫雪,煮茶 我和狸花猫并排坐在门前它想它的事我想我的事 假寐或撒欢 一只狸花猫在假寐另外一只还在揪起一瓣瓣儿雪花,高高抛起飞跃而起的瞬间枯枝折断两三根,我听到了虎啸从梅枝涌到窗口,从假寐到撒欢周身柔软光亮的毛发温暖着你,我,还有我们 休憩 两只小猫,给雪后的大地画满了成吨的梅花天晴了,梅花开的热烈,香气漫过屋檐两只狸花猫躺在屋檐下互舔着毛发,把太阳挂在头顶上把慈悲抱在怀中,抵达救赎祥和,盛世,便是这人间事 危险 雪后,咯吱咯吱的敲打声唤醒了千万吨的梅花迷人的香气坐在树枝上拨动着阳光树下,是昂着头的两只狸花猫酝酿着一个危险的计划 旋风卷动薄雪,雪在飞林深,鸟不飞就这样,两只狸花猫不动鸟在动危险在伺机而动 

    2024

    12-31

  • 深入生活 扎根人民|琉璃藕
    琉璃藕文/刘晓梅“琉璃藕!”我脱口而出,“多少年没有品尝过这美味了!”在闺蜜开的饭店宴席上再次看见这道菜品,我感叹着,记忆随之突出重围,那场“藕”遇带我回到二十多年前邻村婚宴的现场。这道菜可是我们老滨县的名菜呢!琉璃藕这道甜品是当时农村宴席的最高礼遇。记得当时我边津津有味地品着最爱的美食“琉璃藕”,边滔滔不绝地诉说它的前世今生——据记载,琉璃藕起源于宋代,相传包拯观运河乱象,利用仁宗皇帝寿庆之际,精心设计特制糖藕进贡,此藕深得仁宗皇帝垂青,并赐名“琉璃藕”,也留下了“包拯一藕表双意,仁宗吃甜治运河”的佳话。这道菜做法并不复杂,所以很快便从宫廷传到民间。我说这道逢年过节或婚姻大事才能吃到的美味可是我村大厨彻二叔的绝活,说着说着“琉璃藕”上桌了,我的推介也戛然而止,专注于品尝嘎嘣脆的琉璃藕,这场景被同事们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多年。闺蜜和老公经营一家大饭店,她儿子响门(婚前一天俗称“响门”日)也有别于惯常包喜饺,沾喜气的习俗,大家挂红灯、贴喜字一番忙碌后就去饭店小婚宴厅吃席,闺蜜说试试菜品。谈笑间上来这道久违的菜品,我掩饰不住惊喜,童年的味蕾随即打开,记忆瞬间复活。村庄上空的袅袅炊烟从未散去,它一直飘荡在挥之不去的记忆里,浮游在专属于故乡的梦里——鸭子们向着藕花深处快乐地游弋,和它一样分外珍惜这夏日时光的,还有那些喜欢用荷叶武装自己的孩子们,村头这一池红莲经由时间的魔术师流转,过年前就会变成一堆堆白莲藕,村里挨家挨户蜂拥而至村道上抓阄,领到属于自己家的那一份,于是,炸藕盒、炝藕丝、凉拌藕片、藕馅的包子或饺子成了家家户户过年餐桌上的“硬菜”。成钢是十里八乡鼎鼎有名的大厨,他个头大,脸宽,体胖,活生生一个弥勒佛再世,心也善,在村里辈分最低,连小孩子都直呼其名,这位受人尊敬的大厨总是很谦卑,方圆几里内谁家里的重大事件都少不了他去掌勺。彻二叔和忘年交成钢形影不离,得了成钢的真传也就不足为奇了。入冬以后,村里娶媳妇嫁女儿的越来越多,成钢需要一个副手,彻二叔以帮厨的身份出现在四邻八村的喜事厨屋里,他手勤,脑子活,各样菜谱都学得快,慢慢的,客人们也吃不出哪道菜酒精是谁的大手笔。随着成钢年事已高,彻二叔渐渐也能独当一面了,他最拿手的菜就是“琉璃藕”,这道深受女士和孩子们喜爱的美食成了乡间宴会的独属美味。“琉璃藕”制作起来工序多,费时间,刚出锅太烫,尝不到韧性,做早了又容易失去脆性,所以这道甜品作为村庄当红的“三道饭”的最高礼遇,也成了乡宴的试金石。即使不光盘,也早已被孩子们作为别样的“糖果”装到兜里带回,这是唯一不被村人诟病的行为。那回味无穷的甜香一直延续到春节,意犹未尽的人们争相邀请彻二叔莅临自家厨房一展身手,于是这道只在喜宴才有的菜品出现在了一些家庭的年夜饭桌上。    虽然彻二叔从不吝啬把琉璃藕的做法公之于众,可这是个对火候要求极高的菜品,家庭主妇们无数次尝试,端上年夜饭桌的成品要么过了火发苦,要么火候不及成不了“琉璃”,只能望洋兴叹,转而夸赞起彻二叔的绝活——名副其实的“琉璃”,色泽金黄、均匀透明、晶莹剔透,可以看得见藕的质地,数得清藕的孔数,入口分得清糖的甘甜和藕的清香,嚼之则愈发分不清油与糖与藕是如何分配这美味给予味蕾的。藕是大自然的馈赠,村人对于这荷塘一直膜拜于心,春水初盛时,大家仿佛听到了庄稼的拔节声;夏水初涨,一道胜景在村庄铺开,当荷塘捧出莲蓬,白莲藕已经向村人招手了,这一湾水养育的,何止村人呢!成钢去世那天,天寒地冻,彻二叔拒绝不了邻村一家喜宴的邀请,忙完后他飞奔回来伏在成钢的身边大哭一场。一代乡厨的陨灭也意味着又一代乡厨的升起。彻二叔喜欢捕鱼,他也是踩藕的高手,诗中说“水上摘莲清滴滴,泥中采藕白纤纤”,当你看到他和请来的职业踩藕人一样,穿上专用连体衣,试探着水的深浅,慢慢地探身走进村里大湾的深处,在藕塘里上下摸索,你就知道这哪是采藕,分明就是“踩”藕啊!“冰玉肌肤浑不染,玲珑心孔却多丝”,一节节白莲藕在泥淖中变戏法般被踩藕人宝藏一样托出,托出盛夏的果实,托出大自然的馈赠,仿佛也托出了荷塘的根脉,托出那个年代对美食和美好生活的期望。“唉,多少年没有吃到我心心念念的琉璃藕了!”我又喃喃自语,同时小心翼翼地嚼着,回味着记忆里嘎嘣脆的感觉,一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一口是“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一口又吃到了母亲的炸藕盒,一口又是老奶奶吮吸的“糖”,时光的魔术师让一茬茬“莲叶何田田”变成“莲心清苦藕芽甜”,也让我的牙口向着老奶奶的方向奔去。“现在时尚美味正在回归传统……”闺蜜边说边问我,“你觉得琉璃藕味道如何?”闺蜜和同行的谈话把我拉回,面前那盘琉璃藕已经所剩无几,我夹起一片仔细端详这玲珑精致的“琉璃”,那清晰可见的孔洞又带我穿越时空隧道,这曾经是过年的零食、珍爱的甜品,就像独属于村庄的名片一直挂在我心上。“下有并根藕,上有同心莲”,村庄是我永远的根,藕丝截不断,花叶还相连,我的心一刻也未曾离开村庄,也许荷塘不在了,莲花还在心里绽开,村庄也永远在心里,在记忆里,并且永远不会消失。“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啊!”我脱口而出。“乡愁的味道,村庄的味道!”我在心里说,我又想起了彻二叔。村庄很空,彻二叔的时间安排得很满,只是这一代乡厨不再忙碌于乡宴,没了大展身手机会的彻二叔依然闲不住,他精瘦的身子硬朗而敏捷,他舍不得他的一亩三分地,春种秋收之余,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水边度过,一生最爱捕鱼的他终于可以有大把的时间交付到渔网中了,我印象里依然有多年前的一幅画面:点点波光中,他抡起一张大网,然后点上一支烟,吞云吐雾中等待,鱼儿仿佛也心甘情愿钻入他的网,他捻灭香烟,左右交替着小心翼翼地收网,收入囊中的快乐写在他年轻的脸庞上。“钓胜于鱼”,他喜欢捕鱼,更喜欢烹制鱼,可他从不吃鱼。从不吃鱼的彻二叔老了,他已经抡不动一张大网,可是听说水边捕鱼的行列里依然少不了他的身影。“大网抡不动,换小网!”最近一次家庭聚会时,他兴致勃勃地说,我和他谈起琉璃藕的话题,“闺女,我已经咬不动了!”他呵呵笑起来,多年吸烟让他的牙齿黑黄,岁月的洗礼丝毫没有磨损他谈笑风生的秉性。他说每年他都下厨施展厨艺,他做的琉璃藕依然是儿媳妇和孙子孙女的最爱,看着他们吃得香甜,他吸一口烟,一副陶醉的样子。除夕夜他和儿子彻夜划拳喝酒,推杯换盏,酒兴酣时爷俩直接赤膊上阵,上演一出“多年父子成兄弟”的温馨场景。闺蜜儿子大婚现场,我和久未谋面的乡邻一桌坐着,聊着,岁月的痕迹写在脸上、发间,我们知道这不是偶遇,这是美丽的相约。看着回归传统的一桌菜品,大家仿佛回到了旧时光,有人说,家宴是最高的礼遇,如同家是永远的港湾。荷塘已经不在了,可是村庄在,乡情在,回忆不断漫溯。我心仪的琉璃藕一上桌,大家迫不及待地举箸,香甜滋味入口,入心。不由得想起彻二叔,谈说起近年村里的变化,个个兴味盎然,各自描摹回乡过大年的情景……乡厨渐远,岁月凝香,琉璃藕陡然变得更加浓郁多味。

    2024

    12-31

  • 深入生活 扎根人民|晨昏记
    编者按:“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王俊的散文叙事于温婉中见舒朗,于质朴中见高贵。如何按照自然的逻辑,写出同质化的俗世生活中那些皱褶之幽美,于平凡中见不平凡,《晨昏记》不失为一种示范。晨昏记王俊早晨我们在厨房里吃饭,从屋檐上传来雨水走过的脚步声,嘈嘈切切,高一脚低一脚,时而清透,时而沉郁,将早晨其他的声响淹没,使得那一刻的宁静漫溢出具象的质感。门前有一片斑竹林,是父亲早年间种下的,和我的年龄相仿。前两年拆了老宅,盖新房时,香椿、泡桐和苦楝等树木都被父亲砍掉,改种上桃树、柚子树和杨梅树。唯独舍不得那片斑竹林,便留下了。第一滴雨水踩在竹叶上,轻轻巧巧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第二滴,第三滴,更多的雨水挤在竹叶上,脚印快速地层叠着,化作一朵晶莹的花儿,倏然落地。不经意间,斑竹林里便多了一群乱跑的孩子,眼睛一闪一闪,全浮漾着发亮的光。竹梢上的绿意被雨水滋润后,愈发浓稠,俨然是积着一潭深水,波澜横生。院子里灌满了泥土潮湿的腥味,带着丝丝缕缕的清气。仿佛在院子的上空,总有一些我们看不见的蔓草在摇曳。它们将长长的枝条探出院墙,一点一点地向更远的地方蔓延。几棵藤蔓月季贴着院墙根往上努力攀援。早春,月季开枝散叶。四月,每根藤蔓上枝叶荟蔚,嫣红的花朵开得如火如荼,若一场盛大的恋情。春天远去,花事毕竟已了。撞入眼帘的仅有两三朵颜色泛白的花儿,雨珠滴在花瓣上,倒是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姿。在草尖上支棱起的蜘蛛网,缀满雨的珍珠,雨的钻石。雨是天上的精灵,揽来大地上的所有事物,擦拭着,让落入我们眼中的事物都美起来,蕴含着隶属各自的韵味。母亲放下碗筷,瞟了瞟外面的雨,说道:小满沟不满,芒种秧水短。母亲现在自然是不用下地干活,但她依然喜欢守着过去的老传统生活,在鸡鸣声中醒来,在草虫发出呓语时睡去。于母亲而言,小满下雨是个好兆头,没有过多的诗情画意,它与地里的收成挂钩。在小满这一天,雨落下来,田里地里的农作物遇水则蓬勃,体内的生机被激活,向我们透露出一些崭新的期待。毫无疑问,农作物是有思想的,所表达的内容也是意味深长的。过了小满,田里的早稻拔节、灌浆,在金灿灿的阳光里,谷穗逐渐有了自己的分量。而菜园里的辣椒、茄子、豆角、黄瓜、丝瓜等蔬菜,随餐摘食,想吃什么,尽管摘去。满桌斑斓的色彩,红自有红的称心,绿自有绿的悦目,全弥漫着原生态的乡野气息,这是大自然给劳动者辛勤劳作的一个交代,也是一个普通劳动者感受到富有的时光。我把躺椅搬出来,移至阳台上。在雨声中,我坐在躺椅里读了几页本雅明的《单行道》。本雅明说,写一篇好散文离不开三个台阶:其一是音乐,其二是建筑,最后一个是纺织。读本雅明的文字,总觉得他是在深入探询生命和文学的意义,是对自由与不自由的探询。他闪亮在黑夜里,将我们带向幽微、深邃、辽阔,乃至永恒。在他的文字里,所有的苦难不是苦难,疼痛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经历,一种闪现的感觉。在生到死的过程中,欢喜和悲伤原是人生的本身,我们只管去热爱,用欢喜心拥抱春天的第一缕春风,用平常心接纳冬天里的冰雨。雨渐渐小了,细如牛毛,但并不影响它是雨的真实存在。雨和散文,纠缠不清,不知为何,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怪念头:雨是不是将散文的古拙和自然落实到了地上?想着想着,睡意慢慢爬上眼睛。我梦见小时候在雨天和小伙伴跑去看涨大水,梦见大水淹了马路,我们高举着棍子,瞅准鱼儿挥打下去……待我醒来时,雨业已止歇,天空渐渐明亮起来。太阳穿过薄薄的云层,热烈的光线撒向大地,仿若绵延不断的雨丝,泛着耀眼的金色。鸟雀们拍打着被雨水淋湿的翅膀,飞落在斑竹的枝桠上,却不想震动了叶上的水珠;水珠流溢着阳光折射出的金色,好像游走在琴键上一般,叮叮当当作响。鸟雀们一边用喙梳理羽毛,一边欢叫。它们的鸣声显然比早晨时要湿润的多了,嗓眼里仿佛含着一口水,还没来得及咽下。站在阳台上,时不时听到布谷鸟的叫声。分不清叫声是从斑竹林中传来,还是从田畈上飘来的。它们的叫声被风直送至耳畔,一会儿离得很近,一会儿又飘远了。这个时节里,田畈上的油菜籽早已收回家。种了油菜的田,只适合种一季的稻子。有人戴着斗笠,在田里插秧。布谷鸟扯开嗓门在旁催工:“插禾,插禾。”村里的懒汉不耐烦了,抓起地里的一把烂泥,循着布谷鸟叫的方向使劲扔过去。雨后,从后山林子里隐隐传来斑鸠的哀怨鸣声。古人曰:“天将雨,鸠逐妇。”雄斑鸠在鸟类中算是无情无义的家伙。要下雨了,雄鸟将雌鸟驱赶出门。天气晴朗,它又觍着脸,死乞白赖地唤雌鸟回家。尽管雄斑鸠的“鸟品”不怎么样,但它绝对是一种讨小孩子欢心的鸟。乡人说,雌斑鸠叫有雨,雄斑鸠叫放晴。小孩子总是希望在雄斑鸠的鸣声中探知晴天的信息。他们脱掉鞋子,喜欢顶着阳光,一溜风般奔跑在田埂上。若是下雨,在田埂上跑起来的话,衣服上溅到一身泥巴不说,还老是踩到那些惊慌失措的蚯蚓,恶心极了。补了一个回笼觉,肚子有点饿。看了看手机,八点多一些,遂下楼找糕点充饥。八岁的小侄女跑过来,得意地朝我摊开右手。她的掌心里托着一只彩线网兜。“谁织的?”我惊喜地问道。好多年没有见过彩线网兜了。看到它亲切,有故友重逢的感觉。小侄女稚声稚气地回答:“是奶奶。”在此之前,小侄女肯定不知道网兜是干什么用的。当然,这样的网兜搁在今日,没有几个女人能坐下去耐心地编织,更没有几个孩子能瞧上眼了。本雅明说,一旦我们找到新的进入的路径,并逐渐开始熟悉和适应的时候,之前的景象便永远不再恢复。当时间改变了一切,某些事物从存在那里虚幻般地消逝,我们除了懊悔和惆怅,便是喋喋不休地抱怨它们的无情,往往忽略了去探究消逝背后的深远意味。抱怨和忽略都是很危险的东西,流于固定的思维状态中,无法敞开地对多维度的时间和空间思考。质变其实在一念之间。在面对存在和消逝的问题,谁都理应思考得多些。黄昏墙上挂钟的指针一过了“四”这个数字,太阳就好像收到指令,将村庄里一切事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日头缓缓偏西,抖开余晖,裸露的山峦边缘显现出浅浅的金边。余晖斜斜地投入斑竹林中,竹子懂得了放松,地面上有一些地方铺展着淡青色的阴影。光与影在林中交错、重叠,而后在某个节点上泯灭于更幽深的世界。五点不到,母亲进了厨房。她习惯在天擦黑之前,让家人吃到可口的晚饭。我去田畈喊父亲回来吃饭。按理说,父亲辛劳一辈子,该安享晚年了。可他忙碌惯了,一旦闲下来,反而浑身难受,倒像是害了一场病似的。父亲养了一口鱼塘,每天下午要到田畈上割草。父亲在年轻时就落下一个“毛病”——干起活来,一准忘记用饭时辰。为这事,母亲常常数落父亲,但他似乎没听进耳朵里,照旧我行我素。到了吃饭的点,非得我们去找他,他才不紧不慢叼着香烟回家。走出院门,坡下,野生的栀子花一丛丛开到路中央,香气扑鼻。野生栀子花有六片花瓣,合起来将中间一柱黄色花蕊围住。两只蝴蝶流连在花朵上,忘记了回家的路。到底是野生的,狂性十足,开花都要抢占先机。我家的菜园里种着一棵重瓣栀子花。上午去园子里摘辣椒,我观察到它的枝头上,旋着饱满的绿色花苞,酷似一只只华丽的酒杯。其实,我内心不是很喜欢栀子花。花开得盛时,狂妄粗鄙,涂抹着浓郁的香水,故意引来许多虫子。花败了,完全一副失控的癫狂状,整个枝头全是泛黄的残花,看上去和夏天白衬衫腋下的汗渍一样,皱巴巴地拧作一团。转上田埂,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连绵起伏的群山是田畈宏伟的布景。太阳坠入远处的山腰,晚霞不可遏制地迸射出灼灼的火焰。不一会儿,火焰呈现一个扇面的形式,迫不及待地从山那边往田畈跑来。云层的罅隙被火焰填得满满当当的,渗出绯红、橘红和金黄。霞光下,苦楝树、泡桐树披上镶着金丝的氅衣,以一种静穆的形态站立在田头。由于村庄里壮劳力的流失,许多田地渐渐荒芜,草反客为主,放肆地生长,成了掌控田间地头生命力的主角。只有小部分田地,在父辈们的侍候下,零零星星地生长着农作物。几块水田里,新栽下的禾苗露出一个尖尖的顶,有的地方竖立竹棍子,挂着红塑料袋,那是乡人用来驱逐鸟雀的。调皮的风来了,它们模仿着乡人耘禾的姿态,在水田里绕着禾苗扭来扭去。或许是没扶稳耘禾棍,一个趔趄,杂草没有除掉,踩歪了几棵禾苗。白鹭在田间腾空而起,拖着细长的两条腿,向远处的林子飞去。“咕咕——”土狗子(蝼蛄)的叫声可与蟋蟀媲美,仿佛一种心绪,撩起无限的遐思。土狗子煞费心机把自己藏好,却随意地将鸣叫声丢在田畈上。走在田埂上的人,每走一步,都能踢到一串“咕咕——”的鸣叫声。田畈中有一条机耕路,两旁遍布野草。长得高一点的有苘麻、艾蒿、飞蓬、狗尾巴草、苍耳等,匍匐在地的是鸭跖草、婆婆纳、车前草、蒺藜、牛筋草等。野草入夏,汁液丰盈,涌动着张扬的油绿。落霞垂挂在叶尖,逶迤着梦幻般的意境。年幼时,父母不放心我和妹妹待在家中,常将我们带到田畈上。父亲和母亲卷起裤腿下田做事,我和妹妹在机耕路上玩耍。那个时候,一株野草,或是一只爬行的蚂蚁便是我们最好的玩伴。有时,妹妹玩累了,哭闹着想睡觉。母亲在平坦一点的地方,铺上一块塑料皮。我坐在一旁,拿着泡桐树的叶子给妹妹驱赶蚊虫。一次,我看妹妹睡得香,就也躺下去。结果可想而知,我和妹妹被虫子咬得一身都是红疙瘩。记得母亲帮我们涂抹清凉油,突然把头扭到一边去。等她再扭过头往我们身上涂抹清凉油时,我瞥见她的眼眶里噙着泪水。机耕路被拖拉机辗轧出一道道车辙。地势较高之处,勉强能落脚,走至低洼处,一不留神脚就滑入水凼里,鞋子上沾满泥浆。水凼连着水凼,犹如缀在一根绳子上的猪尿泡。小满时节的天气明晦不定,虫豸大张旗鼓地孵化繁衍。它们密密麻麻地贴在水面上,人走近,嗡嗡嘤嘤,将水凼上空搅得如同烧沸的开水。水凼和水凼之间的泥土坍塌了,两个水凼里的水汇合,映照着天上绚烂的云彩。远远望过去,俨然是机耕路着了火,红彤彤,甚是耀眼。更多水凼里的水汇集在一处,压塌了路旁的野草,哗然流进水圳。水圳里的水清亮、澄澈,终日哗哗地流经每条水渠,流向稻田。盛夏热起来,水圳是童年时孩子们的乐园。水圳中柔软的水草,轻盈得如一朵漫游的绿云。小鱼小虾在水草间嬉戏,螺蛳拽着水草荡秋千。水声隐隐,蜻蜓和豆娘栖落在菖蒲或是灯芯草上,薄薄的翅膀上皴着淡淡的红晕。小时候,常常看见男孩子挥舞扫帚扑打蜻蜓和豆娘。如今村里的孩子多半被送到县城学校读书,他们和我的小侄女一样,在节假日跟随父母回来一趟,然后仓促地离去,乡村生活于他们的肉体和精神构不成实在的滋养。乡村生活的快乐,似乎只有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有幸体验过。霞光消散,暮色四合,田畈上空移动着蜜色的气流。远山笼罩着深沉的黛色,失去了层次感。白昼的声音被暮色吸去,田畈寂静得像是一种空的感觉。父亲挑起满满一担草,我跟在后面往家走。看见有人赤足跳入水圳中,我以为是洗澡,父亲却说,那是放网的。短短的一截水路,只怕有百来十张网放下去。网收上来,虾、泥鳅,大鱼小鱼一锅端。我嗫嚅着,接不上父亲的话,心思莫名重了起来。我担忧,不知在哪一天,水中的泥鳅和鱼儿会不会也和我们玩起捉迷藏的游戏。很多时候,一些事物的消逝,并不是偶然的结果。

    2024

    12-31

  • 深入生活 扎根人民|叔侄参军记
    【故事背景】为打退国民党反动派对陕北的进攻,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中央军委批准王震率领的359旅到人口相对稠密的华东解放区募兵扩军。1946年11月,359旅719团团长张仲瀚率领“三五九旅赴山东招兵教导队”进入山东渤海解放区招兵。时间:1946年12月地点:阳信县老鸹王村(今商店镇老观王村)人物:开元娘,45岁;张开元,18岁;张玉林,28岁;江焕芝,26岁。【村中一处院落,院子不大,有三间正房、两间偏房。正房东边一间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屋内头发已花白的开元娘正在煤油灯下纳鞋底。】开元娘:(听到开院门的声音,她停下手里的活儿,扬声问)开元,是你吗?【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传来。】大嫂,是我!【屋门打开又关上,门帘被掀起,一张年轻、漂亮的脸出现在开元娘眼前。来人是她弟媳妇江焕芝。】开元娘:(笑了)焕芝,快上炕坐!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锦华和锦夏睡了吗?玉林在家看着他们吗?(江焕芝闷闷地点点头,脱鞋上炕,盘腿坐下。)开元娘:(看弟媳妇脸色不对,问)怎么了?玉林惹你生气了?回头我训他!江焕芝:(摇头)不是!开元娘:(面色一沉)那是为什么?江焕芝:(抬头,急促地说)大嫂,玉林说要去参军!开元娘:(疑惑不解)他不是在学校里教书吗?怎么还要去参军?江焕芝:(满脸愁容)他说读书人更要起带头作用。可是两个孩子还都那么小!开元娘:(轻轻叹口气)明天我去劝劝玉林!江焕芝:(担心的表情)大嫂,你可千万不要让开元去报名参军!开元娘:(先是一愣,然后怀疑)他是独子,也要去参军吗?我知道了!你回去看孩子吧!【听到院门关上的声音,开元娘重重叹口气,然后继续纳鞋底。】【不大会儿,外面又响起开院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的声音。接着一个清秀的青年进了屋。】张开元:(很兴奋的样子)娘,我回来了!开元娘:(冲儿子笑了笑)去哪里来?张开元:(脱鞋上炕,盘腿坐好,满脸笑意)听那些战士唱军歌,真有气势!开元娘:(心里一惊,但脸上很平静)明天别出去了,和我把那些棒子磕出来。张开元:(笑着点头)好的,娘。开元娘:(几次抬头看看儿子的脸,欲言又止)张开元:(有些疑惑的表情)娘,您有话要和我说吗?开元娘:(盯着儿子的眼睛,很严肃)开元,不要动参军的心思,娘不同意!张开元:(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开元娘:(抢在儿子前面说)有德有两个哥一个妹,子山有一个姐、两个弟!娘,娘只有你一个!【开元娘二十七年前嫁给张玉奇,生了两个儿子都夭折了,二十七岁时才生下儿子张开元。当年算命的人说,必须把这个孩子当成第一个孩子养活,于是给他起名开元;还说他会有一难,只要有人给他挡了,他以后就可以无灾无难、顺风顺水。张开元五岁时,他父亲张玉奇为了救他溺亡,然后开元娘把五岁的儿子和十五岁的小叔子一起拉扯大。】【张开元不再说什么,只是用手指不停地划着粗布被单。刚才他和自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张有德和张子山一起去看战士唱歌了,张有德说部队是来征兵的,他们约好一起参军。可是他又觉得娘说得对,有德和子山参加的话,他们爹娘跟前还有别的孩子,但是他要参军走了,他娘一个人孤零零的怎么办?】【可是,他真想参军啊!刚才那个排长说的多好: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参军、打败国民党反动派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开元娘:(对儿子笑笑)快去睡吧!张开元:好,娘,那我去睡了,您也早点睡!【第二天一早,张开元打着哈欠从他屋出来,看到冒着热气的锅。】张开元:娘,饭熟了吗?开元娘:(从她屋出来)去叫你小叔过来。张开元:(一愣)大早晨的,叫我小叔来干什么?开元娘:(皱眉)让你去就去!你先别急着回来,帮你小婶子看会儿孩子。【张开元快步走出屋,开大门出去了。】【不大会儿,脚步声传来,一个书卷气很浓的年轻人走进来。】张玉林:大嫂!开元娘:玉林,来,吃饭!张玉林:(笑了)大嫂,您怎么知道我还没有吃?开元娘:焕芝带着两个小孩子,早晨起来肯定兵慌马乱的,饭自然会晚一点。张玉林:(拿起一个窝头先递给大嫂,自己又拿起一个)大嫂,您叫我来有什么事?开元娘:(拿着窝头)你要去参军?张玉林:(苦笑)焕芝来找您了?开元娘:焕芝没有错!两个孩子还那么小,焕芝又没吃过什么苦,你要是去参军了,他们娘仨真的过不了。张玉林:大嫂,都是您太疼她了!开元娘:(苦笑)就咱们家当时的情况,有姑娘愿意嫁过来就不错了,更何况焕芝这种家庭的姑娘。你听嫂子的,咱不报名去参军。张玉林:(放下了窝头)嫂子,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正当壮年,更应该担负起这份责任。开元娘:(面露难色)你两个儿子还这么小……张玉林:(表情凝重)大嫂,我是跟着您长大的,我是什么样的性格,您应该知道。我已经跟部队来的领导说了,我要参军!开元娘:(无奈一笑)快吃饭吧!【又到晚上,开元娘拿着给小侄子们做的两双棉鞋进了张玉林家的院子,走到窗前,她就听见张玉林和江焕芝在争执。她刚想进门,却听见张玉林提到自己,于是就停住了脚。】张玉林:(声音有些急)焕芝,自从我们结了婚,大嫂是怎么对我们的,你应该没忘记吧?江焕芝:(委屈)你为什么老觉得我不念大嫂的恩情!张玉林:(欣喜)所以,我必须得去参军。别人家都出一个人参军,我们家也不能落后。开元是大嫂唯一的孩子,而且大哥去得早,他们娘俩一直相依为命,要是开元有个三长两短,那大嫂就不用活了。江焕芝:(急了)我们的孩子也不大,你就忍心让他们……张玉林:(叹了口气)就算我……我们已经有了两个儿子,我这一房的血脉是留下了。可是如果开元……那大哥一房的血脉就断了。江焕芝:(痛苦地)你就是不想想,我带着两个儿子怎么活!张玉林:(热切又肯定)我要是不在家,大嫂和开元肯定不会不管你们。江焕芝:(祈求)玉林,你不去参军,行吗?你不能为了大嫂和开元就不管我们娘仨了!张玉林:(生气了,大喊)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从几岁没了爹娘,是大哥大嫂把我拉扯大的。大哥没的时候,我才十五岁,是大嫂像亲娘一样拼死干活供我念书,还让我把你娶回家。焕芝,我知道你会很难,你会害怕,可是我真的不能让开元去参军!【开元娘没有再听下去,她轻手轻脚走出了院子。】张开元:(看到娘进来,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手里的包袱还鼓囊囊的,很疑惑)娘,我小叔小婶没在家?您怎么又把东西拿回来了?开元娘:(机械地笑笑)我觉得太晚了,就回来了。【当晚,开元娘破天荒地没有在灯下做活,而是早早睡下了。但是她上半夜辗转反侧,下半夜做恶梦,出了一身冷汗。】【第二天,她早早起来,走出大门,向着当作训练场的大场院走去。从那里传出跑步的口号声,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她站在冷风中看了很久,然后向指挥部走去。】【但是走到指挥部院前,她又迟疑了。她低着头,一动不动,但心里却巨浪滔天。】【一个中年军人从院里走出来,看到她,疑惑地走向前。】中年军人:大姐,您有事吗?开元娘:(身体抖了抖,惊慌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中年军人)长官……中年军人:(笑了)大姐,没有长官,军民一家人。您有什么事?开元娘:(平静下来)麻烦长……您把张玉林的名字划了,写上张开元。中年军人:(一愣,旋即恍悟)您是玉林的大嫂?开元娘:(有些惊讶)对,俺是张玉林的大嫂、张开元的娘。中年军人:(一脸尊重的表情)玉林跟我们说起来,总是说您对他、对他们一家恩重如山。但是,大姐,我们报名参军不是儿戏,我们不搞摊派、不拉壮丁,一切以个人的意愿为准。如果玉林、开元想参军,我们不拦;如果他们不想参军,我们不勉强,所以也不存在谁换谁!开元娘:玉林报名了?中年军人:(摇摇头)今天才开始报名,玉林只是表达了他要参军的意愿。开元娘:(长长舒了一口气)让开元去,不能让玉林去!(她转身快步离开。)【回到家,开元娘把儿子叫醒。】张开元:(睡眼惺松的)娘,怎么了?开元娘:(急切地)你快起来,去报名参军!张开元:(一下子醒过来了,满眼欣喜)娘,您同意了?开元娘:(眼里全是忧伤)同意了!你报完名去告诉你小叔,让他不要报名了!【张开元离开后不久,江焕芝抱着小儿子、领着大儿子来了。】开元娘:(笑着把小侄子接过来抱着)小锦夏又胖了!江焕芝:(看得出大嫂是真心喜欢他们的孩子,很欣慰)大嫂,玉林已经报名参军了,开元就不用报名了!开元娘:(惊得差点把孩子摔了)怎么回事?我让开元去报名了,让他回来告诉你们一声,不让玉林去报了。【院里传来脚步声。】张开元:(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娘,我没找到我小叔!开元娘:(焦急地问)你报上名了?张开元:(欣喜地点头)报上了!江焕芝:(大惊失色)他们叔侄都报上了!【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张玉林:(脸上带着笑走进来)大嫂!我报名参军了,开元不用报了!张开元:(脸上说不清楚是什么表情)小叔,我也报上名了!张玉林:(也是大惊失色)你什么时候报的,报给谁了?张开元:有德和子山陪我去的,村东头小学,一个爱笑的首长。张玉林:(恍悟)他们分了两个报名点,一个在小学,一个在指挥部。(想了想,他抓起侄子的手腕就往外拉)走,开元,你去说你不报了!开元娘:(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回来!不许去!报了就是报了!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话,不能变来变去!张玉林:(心痛)大嫂,开元是我大哥唯一的骨血!开元娘:(眼圈红了)早晨我去看了,那些跑步的人也都是孩子。不管他们有没有兄弟姐妹,他们也是他们爹娘的孩子,哪个孩子不是娘的心头肉!他们能参军,开元也能!张玉林:(眼圈也红了)大嫂,话是这样,可……开元娘:(笑了)你们不都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吗?去做你们想做的事吧!【1947年2月25日,“渤海军区教导旅”在阳信县老鸹王村(今商店镇老观王村)建军,近万余名渤海子弟兵为了民族解放事业踊跃参军。】【张开元家,张玉林和张开元站在堂屋中央。张玉林给大嫂跪下,开元娘赶紧去扶,却被他拦下了。】张玉林:(磕一个头)大嫂,玉林谢您养育之恩;(又磕一个头)大嫂,玉林不能照顾您,请原谅;(磕第三个头)大嫂,麻烦您多教焕芝。开元娘:(已经泪流满面)快起来!张开元:(扑通跪倒,连磕三个响头,喊了一声娘后就哭得泣不成声,再也说不出什么话。)开元娘:(扶起小叔子,又扶起儿子,看着他们,好像要把他们的样子记在心里)换军装吧!【开元娘把她做的几双单鞋和棉鞋、还有一包干粮塞进他们的背包里。】【开元娘和江焕芝一人抱着一个孩子送张玉林和张开元。来到大街上,到处都是穿着新军装的战士和送他们的亲人,有村民组织的秧歌队在表演,还有部队文艺兵循环诵读。】【诵读:母送子,妻送郎,铮铮男儿参军忙;水迢迢,路长长,常寄家书问爹娘;上战场,猛杀敌,壮志凌云好儿郎。子叩母,夫别妻,凯旋之日是归期;向前冲,击敌退,捷报频传大胜利;冬雪尽,春光好,父母妻儿永相依。】【诵读:最后一碗米送去做军粮,最后一尺布送去做军装,最后一件老棉袄盖在担架上,最后一个亲骨肉送去上战场。我们的老百姓,一心向着党,我们的好男儿,最爱着戎装!】【后记】近万名渤海子弟兵为了民族解放事业,毅然告别故土,他们在王震将军指挥下,踏上西行的漫漫征途。飞越太行,强渡黄河,先后参加运安战役、宜瓦战役、荔北战役、冬季攻势等十次大的战役,较大战斗42次,一路解放了运城、安邑、宜川等16座城市,歼敌2.8万余人。1950年3月,张仲瀚师长向第六师指战员传达了党中央指示,号召全体指战员,响应党中央、毛主席“屯垦戍边”的伟大号召,掀起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1954年,中央军委决定将新疆驻军除一部分部队整编为国防部队外,其余所有部队整编为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步兵第六师奉命改编为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农业二师,今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铁门关市)。参考资料:山东渤海军区教导旅成立旧址展馆(阳信县商店镇)内资料。作者简介:孙慧芹,七零后,山东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创作长篇小说六本、短篇小说几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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